希特勒和史達林都是曾經下令大屠殺的殘忍獨裁者，但就在你還無法想像希特勒的雕像出現於柏林或德國其他任何地方時，史達林的雕像卻已在出生地喬治亞的城裡被整修恢復；另外，還有一尊豎立在莫斯科，被歸為蘇聯領導人紀念雕像中的一員。 他值得懷念？ 其實他屠殺規模直逼納粹 人們對他們的態度有所不同，而且這種現象還不僅局限在他們曾統治過的國家。在美國維吉尼亞州的國家二戰聯軍登陸紀念館（National D-Day Memorial）裡就有一座史達林半身塑像；不久前，我在紐約一家走蘇聯時代風格的俄羅斯餐廳用餐，服務生穿的正是蘇聯制服，牆上還掛著一幅以史達林為主的蘇聯領導人群像；當地還有蘇聯特務組織（KGB）的酒吧。就我所知，紐約沒有納粹主題餐廳，也沒有蓋世太保（Gestapo，正式名稱是秘密國家警察）或武裝親衛隊的酒吧。 那麼，為什麼人們不願回憶起希特勒，卻更容易接受史達林呢？ 去年底在一場記者會上，俄羅斯總統普欽（Vladimir Putin）試圖解釋。當時他被問到莫斯科興建史達林雕像計畫時，搬出十七世紀英國內戰時的議會派領袖克倫威爾（Oliver Cromwell）為例。他先問：「克倫威爾和史達林的真正差別何在？」然後自己回答：「一點差別都沒有。」 接著，他開始把克倫威爾形容成一個「奸詐狡猾的傢伙」，說他「在英國歷史上所扮演的角色根本模糊不清（ambiguous）。」 （一座克倫威爾的雕像就豎立在倫敦下議院外。） 用「模糊不清」形容克倫威爾所有作為的道德標準可以理解，儘管他推動英國議會政治、結束內戰；某種程度開放宗教信仰自由；卻也力挺查理一世的審判和處決，還意識到愛爾蘭天主教徒和英國保皇黨結盟所帶來的威脅，因而同意出兵鎮壓愛爾蘭。 然而，史達林與克倫威爾確有不同。史達林得為「既非戰爭，也非軍事行動，卻導致平民重大傷亡」負責。 根據《血色大地》（Bloodlands，編按：暫譯）作者史奈德（Timothy Snyder），有兩百萬至三百萬人死於蘇聯的古拉格（Gulag）集中營、一百萬人在一九三○年代的大整肅（Great Terror）中被槍決；另外，還有五百萬人餓死在一九三○到一九三三年的饑荒中，其中的三百三十萬人是烏克蘭人，他們除了受國籍所累，還因為相對比較富裕，因而被視為是「剝削貧農的富農」身分，而這是政策蓄意煽動民意的結果。 史奈德所估計的史達林受害者數量，不包含從集中營倖存，或在國內嚴酷環境下流亡而存活下來的人，全部列入的話，恐怕多達二千五百萬人曾在史達林暴政下受苦受難。他推估，死在史達林手上的總人數低於通常被引用的數字「兩千萬」，這數字還是歷史學家在取得蘇聯檔案之前所估計的。不管如何，總數都令人咋舌，幾乎和納粹大屠殺（發生期間較短）的規模相當。 此外，蘇聯過期的檔案還顯示，不能因為納粹大屠殺以種族或民族為原則鎖定目標，而認為它比較惡劣。史達林也以此為標準，選定了一些受害者，不僅包括烏克蘭人，還有與蘇聯接壤國家的少數民族。史達林迫害的對象裡，猶太人更是占了相當高的比率。 他帶來平等？ 其實只賦予特定人權力 史達林沒有使用毒氣室，所以他的屠殺動機或可說並非為了滅絕種族，而是要恐嚇和鎮壓那些真正反對他，或是「他自己幻想中那些反對他的人」。但是，無論如何，這些動機絕對無法成為屠殺和囚禁那麼多人的藉口。 若要說史達林的道德紀錄裡有什麼「模糊不清」的地方，或許是因為共產主義和我們更崇高的「人人平等，終結貧窮」理想有共鳴之處；反之，納粹主義中就找不到這樣的普世精神。即使表面如此，納粹主義並不關心所有人的福祉，而是只在乎某一群特定種族的福祉，且動機顯然來自憎恨與輕蔑其他種族群體。 但是，在史達林所帶領的共產主義，實際上仍與平等主義背道而馳，他賦予特定一小群人絕對權力，並否定多數人的所有權力。捍衛史達林名聲的一派推崇他把幾百萬人帶出貧窮，但這數百萬人原本就可在不該被屠殺，也沒有囚禁其他幾百萬人的情況下擺脫貧窮。 他擊敗納粹？ 其實就是他埋下二戰禍根 還有些人認為，史達林偉大之處在於他抵禦納粹入侵，最終更打敗希特勒。然而，史達林在大整肅期間除去軍事領袖之舉削弱了紅軍勢力。並且，一九三九年，他簽下《納粹——蘇聯互不侵犯條約》（Nazi-Soviet Non-Aggression Pact），這等於是鋪了一條開啟第二次世界大戰的路，一九四一年他對納粹威脅視而不見，使蘇聯面對希特勒的攻擊時措手不及。 但事實是，史達林還是帶領國家在戰爭中贏得了勝利，並讓蘇聯擁有前所未有的全球強權地位，只不過從那以後就開始走下坡。相較之下，希特勒讓他的國家衰弱、被占據，還陷入分裂。 人們認同自己的國家，也景仰在國力最強盛時期統治國家的領導人，這一點或許可以解釋，為何莫斯科人樂意接受史達林雕像的程度，遠高過於柏林人接受希特勒雕像。但是，這只是人們對大屠殺兇手有差別待遇的部分原因。至於紐約街頭的蘇聯主題餐廳和酒吧，則依然令我百思不解。（本文刊登獲Project Syndicate授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