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同仁解剖了今年豐收的火龍果,血豔濃烈的送給大家分食享受,我獨留一顆在家,久久不忍下刀。難忘初夏遇見它時,花朵吐絲宛如章魚妙舞,白瓣黃蕊好似曇花孿生,高歌問月,日出隨即凋萎投胎的大花,美麗一夜,就為了布告生命共同體的感情,匆匆一眠,荼蘼花事了……。 不爭春,寂寞開最晚,有時我會一個人靜靜待在農場端詳初夏才開花的火龍果,喜歡它巨大不襲人、繁華卻沉寂的矛盾,嫩果長在有刺的枝幹上,頑強脫穎而出,意象強烈更勝出污泥而不染的蓮花風雅。 它彷彿在告訴我,人一定要經過荊棘扎痛,才會知道活著有多好。我們對自己以外的事物多半有偏見,大自然教的是格局,人教的是技術,師法自然,濁世滔滔也會變成時代的力量,窮技刁鑽,太平盛世也變得枯燥無味,命運期待和現實人生的落差在所難免,最精準的校正是用心發現、隨時行動。 我的瑜伽老師是以色列人,名叫吉爾,來台七年,娶了台灣老婆,他兒子約莫六歲,總是很精神的大聲說:「我最棒,我會說中文、台語、英語和希伯來語。」除了潮濕的空氣,在他眼中台灣每件事都是美好。老師上課嚴厲,一絲不苟,完全不是你以為的那種內斂溫和瑜伽師模樣,每一堂課他都有新的運動組合傳授我們,看似混搭隨興,卻是精準的一課一重心,從椎間到胸骨,從肌肉到脈輪,每次到位。我忍不住問他:「怎麼有這麼多新的招數?」 他說希伯來文聖經有一句很有智慧的話:「你以為新的東西,其實在世間早就發生過,我只是組合。」他愛現在做的事:讀書、飲食、學習,為的都是這件事,當他想到肩膀,所有和肩膀有關的學習會跳出來被他所用,看到我們疲勞,所有和消除疲勞有關的學習會跳出來被他所用。「阿原,我們要學很多事,不一定為了現在,當你需要的時候才去找,往往來不及了。」我再一次被敲醒腦袋,想起他說的:「不是教你們姿勢,是教你們傾聽身體的聲音;不是教你們特技,是教你們把不屬於身體的東西移開。」 剛開始我們好像都想做份很偉大的事,時間一久就忽略了出發時那顆純粹的心,只剩下眼前事,以致整個人漸漸乾枯。傾聽身體,傷口會變成疤,傾聽心裡,世故會回到純真,我最後沒切開那顆火龍果,留一地浪漫。吃它,是一種口舌價值,留它,是我無法量算的價值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