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戴薇特(Catherine Devitt)來說,新年是旺季:「大家都在想,『下一步要做什麼?』」年節長假不僅是團圓時光,也是擺脫會議干擾、電郵入侵和辦公室囂的反思良機,這位總部位於倫敦的高階主管教練機構梅勒坎貝爾(Meyler Campbell)創辦人收到大量詢問。
高階主管教練的任務是與客戶面對面或透過視訊定期開會,藉此協助客戶琢磨業績,實現職涯與個人抱負。他們與客戶平起平坐,和導師上對下指導的角色不同。以往商界看待聘雇教練幫忙克服挑戰是軟弱跡象,但近年來已經改觀,反倒視為認真投入的表徵,和菁英運動員聘雇私人教練的道理相同。
同業TXG執行長薇德(Michelle Walder)觀察:「教練以前是補強性質的功能,伴隨著雇主成就、地位而來;現在則是實用工具人。」近二十年,這一行擺脫雜耍表演的負面形象,至二○一七年已在歐、美壯大成三十二億五千萬美元(約合新台幣九百七十億元)的市場。
有些雇主會自己找合拍的私人教練,但多數企業則是外聘教練培訓自家的領導團隊,還會將教練的角色融入學習和發展計畫中,因而帶旺TXG、精進(Praesta)等專業機構及頂尖商學院。風險創投商菲爾德(Brad Feld)就比喻自己的企業教練是「執行長的耳語者」,「簡直是全球第一棒。」
教練這一行包山包海,不僅有高階主管與企業教練,傳授幸福法則的教練、引導需求的專家也找得到舞台;它既不受監管,也沒有進入障礙;理論上來說,被解雇的高階主管甚至隔天就可以開辦教練業務。那麼,企業為何埋單這門源於體育、職業療法和正向心理學,卻缺少標準化投資回報率的行業?
職場軟技能變重要
主管加強團隊合作、人際關係
某個程度來說,企業教練是願意為公司赴湯蹈火的員工漸漸消亡這道趨勢之下的產物,好讓員工可以在雇主幫助他們度過難關時有所依靠。如今,教練的忠言可能有助員工游走在不同組織之間,畢竟壽命延長、退休年齡延後,勞工的職業生涯也將拉長,換工作的頻率可能升高,求助教練的機率隨之增加。
與此同時,工作本身的意義也日益演化,從單純混口飯吃,昇華到實現目標與熱情。小眾的自助出版業可以滿足這一股需求,好比暢銷書作家艾科爾(Shawn Achor)的著作《哈佛最受歡迎的快樂工作學》。
亞許里吉教練中心主任戴—哈恩(Erik De Haan)說,這門產業填補社會變遷產生的鴻溝:「以前的職場比較可以預測。在私人生活領域中,宗教支持力量強大,協助人們調適嚴苛生活。但如今已不復見。」近幾個世代,二十多歲青年質疑工作意義,促成危機管理教練產業興起。
高管教練激增也可說是組織變革的結果,它們已從命令、控制管理轉變成扁平形態,並要求員工更富企業家精神、創新和自主權,曾接受教練培訓的艾龐提(Tony Aponte)解釋,在大型組織裡,「很難破解實現目標之道」,但教練可以從旁協助發展領導力、團隊合作與人際關係等日益重要的軟技能。
教練收費不貲。國際教練聯盟統計,在美國,菜鳥的鐘點費是一百二十美元,十年以上老鳥則是三百三十美元;西歐的平均鐘點費是二百八十八美元。德國柏林工程應用科技大學商業心理學教授謝穆利(Carsten Schermuly)列舉研究結果證明教練服務有效:從主觀、客觀來說,八五%受訓者比對照者表現更出色。
以前職場比較可以預測。在私人領域中,宗教支持力量大,但如今已不復見。
教練素質參差不齊
甚至變雇主打手,強化歧視
然而,這一行的目標與標準模糊不清,國際教練聯盟的成員接近三萬四千人,品質良莠不齊。曾為葛蘭素史克創辦教練中心的邦妮薇爾(Sally Bonneywell)就說:「這圈子不乏頂尖高手,不幸的是,也有些人只是週末上上課就自認為是專業教練。」
倫敦大學學院(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心理學教授佛南(Adrian Furnham)說,教練的有效性和職業療法一樣,其中四成來自受訓者願意改變。艾龐提的教練彭絲(Dawn Pons)說,有時候客戶就是還沒準備好要接受教練培訓:「這只是時間點問題。受訓者的心態得放得開、示弱,還要願意展現自我。有些人就是不樂意照辦。」
此外,謝穆利說,教練也可能濫用自己的力量,好比「有些教練是自戀狂,或者(試圖增加上課時數)動歪腦筋從客戶身上挖大錢。」邦妮薇爾坦言,教練走在一條「說實話等著被解雇」的鋼索上;經驗不足的教練則可能是「試圖安撫客戶,但不夠強健,足以挑戰對方。」
雖說高竿的教練收入可觀,但其實多數人進帳不穩定。謝穆利另舉數字證明:德國的企業教練全年收入僅三分之一來自本業。他說:「倘若每個月只執業一次,那就無法累積經驗。」很可能最終不了了之。更暗黑的實情是,有些雇主聘用教練充當打手玩心理戰,甚至刻意養成受訓者依賴他們。
一位女主管更說,雇主指派教練緩解她的侵略性格,但她的感覺卻是組織的性別歧視,將她的野心和直接作風曲解成有問題。換作男性同儕卻會因此獲得讚許。在一個男性主導的職場中,「教練得聚焦將組織規範融入客戶的正常期待中,」職場作家克萊茉(Andrea Kramer)說,「幫助女性『不搗亂』、『不反駁評語』。」
在個人化自我發展與組織目標之間取得平衡確實是棘手難題:資深主管的野心可能與團隊不同。「真正具備教練文化的組織少之又少,」薇德下了一個註解,「它們可能意指自己正更妥善管理員工。不過,教練這個說法事實上已經被稀釋、被濫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