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有人聽說過IMST——一家只有一百四十五名員工的小型德國公司，專門從事衛星、5G和雷達技術。直到二○二○年十二月，德國政府阻止該公司被中國軍工企業中國航天科工集團子公司收購。德國經濟部認為，這筆交易代表著「對公共秩序和國安的嚴重威脅」。
取消交易IMST，象徵德中關係籠罩在越來越多的不信任之中。這也為擔任了十五年總理的梅克爾退出政治舞台後，德國對中政策的未來走向提供了重要指引。
歐洲對中國的態度正處於重大變化之中。歐盟剛剛與中國政府簽署了一項期待已久的投資協議，對中國外交和歐洲商界來說都是一個重大勝利。
但歐盟也對其口中「威權大國」（如中國）與日俱增的影響力越來越感到擔憂，並呼籲與美國即將上任的拜登政府結成更強大的聯盟，以維護民主國家在全球治理中的利益。德國將是這齣戲碼如何在歐洲上演的關鍵角色。
德國不學「川普式經濟脫鉤」
儘管部分德國政治人物希望在人權問題上採取更強硬的立場，但另一些人擔心，這可能會給在利潤豐厚的中國市場上大展拳腳的德國企業帶來惡果。
在這種情況下，川普式的經濟「脫鉤」永遠不會成為德國的選擇。梅克爾強烈抗拒任何將中國視為對手、「西方對抗蘇聯的舊冷戰翻版」的傾向。
然而，梅克爾陣營中一些人的期望——經濟接觸將使中國政治開放——已然落空。中國對內更加專制，對外更加強硬。在習近平領導下，中國以戰狼外交積極反擊國外批評，同時對所有西方國家的經濟和政治間諜活動也變本加厲。
近日，隨著歐盟敲定《中歐投資協定》（CAI），德國對中政策的一些懸而未決的問題重新浮出水面，這些問題有可能成為影響德國與美國關係的障礙。
CAI是德國擔任歐盟輪值主席國六個月以來，一項最令人矚目的成就。但這項協定可能導致德國與美國準總統拜登的人馬關係緊張，準國家安全顧問蘇利文（Jake Sullivan）本月在推特上寫道，拜登政府對「儘早與我們的歐洲夥伴磋商，討論我們對中國經濟行為的共同擔憂」表示歡迎。
歐盟反駁了美國對CAI的批評，宣稱它只是贏得了類似於川普政府去年與中國達成的所謂「第一階段」貿易協議所確立的貿易利益。
但對CAI的批評也來自人權團體。做為協定的一部分，歐盟曾希望中國批准國際勞工組織（International Labour Organization）各項公約，包括有關強迫勞動的公約。不過，中國政府最終只是同意為批准國際勞工組織相關公約「持續努力」。
「無論誰取代梅克爾，下一屆德國政府都可能包括綠黨——在德國對中議題最強硬、且非常關注人權問題的政黨。」榮鼎諮詢（Rhodium Group）駐柏林分析師巴金（Noah Barkin）表示：「如果綠黨入閣，德國對中態度就會改變。」
當問及任何一位德國官員，何時開始警覺到中國高層的意圖時，答案總是相同的：二○一六年中國家電廠美的集團以四十五億歐元，收購當時德國最大的工業機器人製造商庫卡（Kuka）。
該交易引發人們擔憂關鍵的德國技術最終會落到中國人手中。此後不久，德國緊縮了有關海外投資的法律，加強各部會阻擋外國收購戰略資產的權力。正是這項法律的修改，使得內閣上個月能夠阻止IMST交易。
但「中國製造二○二五」使德國對北京經濟戰略的顧慮持續成長。德國擔心，在追求這些目標的過程中，中國會以德國企業為目標，吸取它們的智慧財產權。德國一位高級官員表示，他們還對中國主導的一帶一路感到擔憂，視為「歐盟的重大挑戰」。
儘管有人呼籲更加分散投資，
德國汽車業卻變得更依賴中國，
主要因為它從疫情恢復速度快得多。
德企憂心，將被中企趕出中國
悲觀情緒正在加深，德國企業越來越擔心，它們最終會被中國本地的暴發戶擠出中國市場。然而，儘管有人呼籲更加分散投資，一些德國企業仍繼續把目光聚焦在中國。尤其汽車業變得更加依賴中國——主要是因為它從疫情中恢復的速度比其他國家快得多。
華為的例子凸顯了依賴中國的危險。二○一九年，德國政界人士首先以安全為由，要求將該公司排除在德國5G網路的建設之外。中國政府反應十分直白：中國駐德大使吳懇表示，柏林當局將不得不「為此承擔後果」。
外界認為，擔心對華為的影響會波及德國企業，是梅克爾堅決反對任何明確禁止華為行動的主要原因之一。但來自中國懷疑論者——甚至包括她所在的基民盟（CDU）內人士——的壓力一直是無情的。二○二○年底，她的內閣終於通過了一項新的資訊科技法案，對華為參與5G網路設置了重大障礙。
德國外交部也表示希望做出改變。二○二○年，德國發布了新的《印太準則》。文件顯示，德國已變得過於依賴中國，現在必須使其在亞洲的關係「多元化」，「以避免不平衡的依賴，以及與未來的權力中心更緊密的互連在一起」。
二○二○年十一月，歐盟對亞太各國貿易談判龜速的危險，被清楚的暴露出來。當時中國率先與十四個亞太國家簽署了《區域全面經濟夥伴協定》（RCEP）這項新自由貿易協定。
歐洲政界認為，RCEP敲響了一記警鐘，也是一個信號，顯示歐盟必須與美國聯手對抗中國，阻止其建立更符合自身利益的國際經濟架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