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接到父親來電,只講了幾個字「醫院,現在。」
知道他的身體狀況,我沒有多問,直接開車前往醫院。老婆在旁邊陪伴著我,一陣沉寂的路上,只聽我好一陣子後才緩緩說出「好險之前有幫他多拍些照片。」
我跟父親其實感情並不算壞,但跟許多父子一樣,隨著年紀的增長,有著各自的想法,最後為了避免衝突,許多時候選擇盡量不說話,至少是不會有甚麼深入的對談。
父親喜歡舞台的燈光,人生與台上常常也只容許他一人,而他的確有著那樣的魅力。所以我們一起出去常常沒好好說過一句話,留下的只有我幫他拍的照片。他知道我會拍照,也知道我會拍他,那是我們最常有的溝通方式。沒有聲音,但也是我最珍惜的對話。
所以每一次在幫他拍照的過程,其實也都是一次無聲的父子對談。
從確認他的行程表、幫忙提行李,到跟他熟識的劇組打招呼,時間很長,很間接,但許多我們不同意彼此的,有所爭議的,在照片中卻變的不存在。有的只是那埋藏在深處的關心,藉由小小的行動表現出來。
其實我並不喜歡拍舞台劇,幾年間幫父親拍過好幾場。有些時候也會請一些朋友來幫忙,從雲門舞集的攝影老師、金馬獎導演,或是台灣的攝影國寶,都被我拜託過幫老爸拍過照。有人問我為什麼每次都要做到那樣的程度?其實只是因為,對我來說,那個規格不是攝影的規格,而是我跟我父親的規格,更多的是他在我心中的重量。
因為就近在他身邊,也感受這幾年他的體力變化很快,連他最喜歡的舞台劇演出也已經是一種負荷了。但叫他注意一點,這種話還是難以說出口,所以只能請孫女陪他一起演出,我則變成了他們爺孫倆的攝影師。女兒與爺爺很有緣,長的像,個性也像,跟我完全不同類型,他們一起演戲常常有說有笑,像是補足我和父親欠缺的部分一樣。幫他們留下記錄也是我最珍惜的時刻。
送急診後,父親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留在病房觀察。
孫女偷偷傳Line訊息給他,問他身體好不好?他把我叫過來,拿下口罩,擋住點滴,然後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請我幫他拍張照片回傳給她。拍完照片後,父親又躺下去休養了。這時候,我才發現,就像我用拍照與他對話一樣,他其實也在用被拍來回應。
許多時候,話需要說,但許多的時候,話卻也傷人。
若真心重視一個人,會從對彼此的行為裡展示出來。
然而,許多最溫柔的話語,我們其實從沒說出口。
後記:父親為《商業周刊》 alive專欄「董事長嬉遊記」作者,他常擔心我跟他都像風一樣難以捉摸,該怎麼辦?而我其實很務實的承接了他年輕時做過的一些事與工作,那也只是很間接的回應他:「我跟你一樣,那你就不用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