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元宇宙安排共餐很棘手，但這似乎是與澳洲哲學家大衛‧查默斯（David Chalmers）見面最適當的場所。現年五十五歲的查默斯，是世界上最知名的哲學家和認知科學家之一，亦是紐約大學心智意識與腦科學中心聯合主任。
「虛擬實境（VR）是真正的現實，」他近期的發言，在網路引起了騷動。因為反對人士把元宇宙視為逃避現實的幻想，但查默斯卻敦促大家認真看待它。
就這樣，我戴著VR頭戴式裝置、身處倫敦市中心，跟其實人遠在紐約的查默斯約在一家3D餐廳會面。我們的虛擬替身之間隔著一張虛擬桌子，桌上甚至擺有一盤栩栩如生的鮭魚壽司。
查默斯擁有電腦運算天分，同時對科技和哲學抱有熱忱。在他最新的研究與著作中，兩種領域已經融為一門名為「科技哲學」（techno-philosophy）的學門，指古老的哲學思想可以幫助我們探索新科技帶來的挑戰，新科技則協助我們重新建構其中一些哲學議題。
在科技發達的現代，我們把越來越多腦力作業「外包」給電腦，像是用智慧型手機來記住電話號碼、顯示地圖路徑。查默斯主張，無所不在的新科技已經成為人類的「延伸心智」（extended mind），心智不局限於大腦，而是延伸到外在世界。
有利弱勢、科技巨頭宰制並存
隨著我們對科技的依賴越來越深，查默斯說，我們實際上就是在大腦之外發展「外部皮層」；這個由裝置驅動的大腦，越來越受到科技巨頭的控制。
「現在這些科技巨頭，已經成為我延伸心智的一部分。其中，蘋果可能占兩成、Google占兩成、Facebook占一成。誰知道呢？」查默斯希望能找到其他不受企業巨頭控制的方法，協助人類擴增智慧。
這時，我們暫停談話，準備吃壽司。在VR世界很難用筷子，所以我們直接拿起虛擬壽司、送入嘴邊，壽司在靠近喉嚨處會被放掉，接著神奇地消失。我花了一些時間熟悉這個過程，同時發現自己還滿沉浸在這迷人的世界中。虛擬實境既是親密的交流媒介，偶爾也能體驗到好笑的笨拙感。
接下來，我們討論查默斯的最新著作《現實+》（Reality+），這本書旨在探討虛擬世界的哲學問題。記事軟體Evernote的共同創辦人兼前執行長利賓（Phil Libin）批評，元宇宙的概念就是個令人作嘔的企業笑話，他在推特上寫道：「我認為，通過VR體驗擁有的持久性、去中心化、擬真化、互聯的3D世界，簡直是胡扯。」
但查默斯贊同元宇宙的概念，認為「可以像實體世界一樣重要又有意義。」他說，這是促進交流、教育和娛樂的有效管道，也是探索身分和感知的外界機制，尤其利於身障人士、長者、流性人（編按：Gender-fluid，指對性別的認同，會隨著時間、經歷而變化）或受壓迫的人民，使他們有機會獲得原本無法享受的經驗和網絡。
「我認為VR提供了眾多可能性、新的體現形式、新的體驗、新的社區。這太令人興奮了。」他說。
查默斯否認某些人的指控，說明自己並非信奉「虛擬烏托邦主義」。他承認，VR雖然可以像現實一樣美好，但也能一樣糟糕。他尤其擔憂網路霸凌、隱私威脅和科技巨頭的主宰，也就是他口中的「科技巨頭專制」。
由於虛擬世界比起實體世界的成本微不足道，原本VR的承諾，應該是要為所有人創造一個不虞匱乏的數位世界。但企業卻在元宇宙製造人為的稀缺性，為數位資產或NFT（非同質化代幣）創造市場。查默斯表示：「這只是一個例子，說明市場如何進入虛擬世界，有時將烏托邦變成更像反烏托邦的地方。」
自由意志主義哲學家諾齊克（Robert Nozick）的著作《無政府、國家與烏托邦》，討論創造一個「元烏托邦」（meta-utopia）的可能性。在這裡，人們終於可以選擇想要的生活樣貌。查默斯表示，理論上有可能在VR打造出元烏托邦，但這仍是極為樂觀的願景。實際上更可能會發生的是，只有相對少數人才能享有真正的自由。
NFT是企業製造稀缺性的例子，說明市場進入虛擬世界的手段，有時會把烏托邦變成反烏托邦。
VR打破虛實，人類化身上帝
儘管如此，查默斯預測，接下來一百年內，VR技術會越來越先進，最終虛擬世界將幾乎無法與現實世界區分。在這種情況下，虛擬世界的人類設計者，會擁有近乎非凡的力量，「在我們自己創造的虛擬世界中，我們就是上帝。」
但，模擬角色應該享有哪些權利？如果像查默斯相信的那樣，模擬角色獲得了意識，會發生什麼？他設想了一個生物體與模擬人工智慧（AI）自由融合的世界，這可能會引發「歷史上最偉大的民權運動之一」。他說：「我相信，未來可能會有一個人類與非人類共存的社會，就像是不同國籍、種族和宗教也能共存一樣。」
世界或許正走向一個虛擬和現實之間界線模糊的沉浸式元宇宙，但我們還沒有到達那裡。印第安納大學認知科學教授侯世達（Douglas Hofstadter）曾指導過查默斯，正如他提出的「侯世達定律」，完成複雜任務的時間總是難以預計，「即使你的預期中考慮了侯世達定律，所花費的時間總是比你預期的要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