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將是一場全球矚目的盛會。十二月六日,美國亞利桑那州鳳凰城,台積電舉行「首批機台設備到廠」典禮,美國總統拜登將親自出席,這是拜登在簽署晶片法案後,首度對台灣晶圓廠的行動支持,也將是他就任以來,美台交流最大的一場盛宴。

不僅台積電創辦人張忠謀、總裁魏哲家、董事長劉德音都到場,業界預期蘋果、輝達(Nvidia)、超微(AMD)等台積電美國大客戶執行長,包括庫克、黃仁勳、蘇姿丰等,將到場站台。

這場盛會中,大力推動半導體製造回到美國的拜登,正是最大贏家。

與此同時,台灣掀起台積電赴美恐讓台灣人才外流的討論,擔心台灣變為輸家。

先把時間點倒轉一個月。十一月一日起至今,台積電已經將三班包機、近九百人送往亞利桑那州鳳凰城,這也包含先前來台受訓的美國工程師。此為人才外流論的起點。

工程師外流vs.人才國際化
「越晚全球化,它越差」

不過,根據媒體轉述劉德音近日發言指出,台積電赴美工程師五百位,但他們在台灣有五萬多名工程師。這代表,赴美者不到在台者的百分之一。

許多業界人士認為,應從積極面看,這對國家培養人才有利,正如同半世紀前的美國留學生返台,打造台灣高科技產業。

「才幾百個人(去美國)怎麼叫掏空?」一位台積電供應商高階主管指出,一個國家或一個公司要偉大,一定要國際化,才能進可攻退可守,「你去那邊五百個(台灣人),一定要用另外一千個當地人,你把那一千個人加進來台灣的陣營,不是這樣更好嗎?」

Google台灣前董事總經理簡立峰強調,「台灣最大的危機是沒有人,我們這麼小的島不用國際化的人才,是不可能養活世界百大企業了!」

他說,台積電競爭對手三星、英特爾,用的都是全世界人才,「台積電若不在這時全球化,三年後也得全球化、十年後也得全球化,越晚全球化,它(會)越來越差,因為它現在找八千人,都已經找不到人了。」

持續擴廠vs.五缺減壓
「一直互相抱著恐玉石俱焚」

橫渠產學聯盟創辦人、台積電前研發處長楊光磊說,對人才來說,「你有全球格局,你的心胸就會寬很多,所以從國家人才發展來講,這是正面的。」此外,他認為,這也能讓過去不習慣面對人才競爭的台積電,重新面對競爭壓力,反思如何讓公司變得更好。

即便這些人有跳槽可能,但放更長格局來看,也可能在美國企業被培養,最後再回到台灣貢獻。楊光磊說,「假如當年沒有六○、七○、八○年代我們這些人去美國留學(再回台)的話,今天(台灣)就不會有這個全球化的半導體產業。」

而從資源分配的角度,台積電在台少蓋些廠,可釋出較多的人才,讓其他產業有機會均勻發展。總統府資政、台灣大學經濟系名譽教授陳博志說,「其實(台積電在台灣)少一個廠,很可能是增加其他產業發展的機會,如果這樣算的話,利益就多很多,台積電(能用)的人絕對是大家搶!」

甚至,不只是人才,水、電、土地等「五缺」資源問題,隨著台積電將據點分散海外,也得以獲得減輕。

根據台積電資料,台積電光是二○二二、二三年在台灣興建的十二吋晶圓廠就高達十一座,加計封裝廠達十三座,未來,他們持續將最先進的技術和製程集中在台灣,而這些產能遠超過台積電在海外廠的布局。而這十三座廠也代表,未來台積電人才的聘用總數,只增不減。


「台灣就是有五缺的問題,台積電如果能用全球人才,少用一點台灣的人才,台灣其他產業還有發展空間,」簡立峰說,「某種程度來講,台灣一直抱著台積電,或者台積電一直抱著台灣,兩邊都玉石俱焚。」

以電力供給為例,根據美國媒體鳳凰城商業報(Phoenix Business Journal)揭露,台積電在美國第一階段的五奈米廠,用電量為二十萬瓩,相當於亞利桑那州當地三萬個家戶的用電量。

張忠謀在近期一場記者會上也說,接下來,台積電還會在美國有第二階段的三奈米廠。

現階段在美國的五奈米、三奈米產能規畫僅占台積電整體產能一小部分,卻也減輕了台灣水、電資源的部分負擔。

「我們(台灣)在二○三○年之前用電的增加,很多都是台積電建廠計畫驅使,」台灣氣候行動網絡研究中心總監趙家緯指出,「這一次三奈米要去美國建廠的決定,是可以減少台灣短期(內),未來五年能源需求供應上的(緊張)。」

但他提出憂心,擔心半導體廠會因此以台灣用電量不足沒辦法在台繼續蓋廠為主張,威脅台灣政府提供各類資源鬆綁,比如,因應台積電未來五年用電量而大規模增加天然氣機組,「這一塊反而會造成國內更多衝突,這是我覺得最壞的劇本,變成一個(台積電)回過頭來挾持政府的戲碼。」

矽盾不可取代性下降?
反成加速先進製程發展契機

至於外界疑慮是否會有技術掏空問題?

首先,台積電赴美工程師為晶圓廠營運、設備相關人才,研發人才仍然根留台灣。宏碁集團創辦人施振榮就說,台積電核心技術基礎在台灣,未來也會繼續在台灣擴大投資晶圓製造的產能及先進技術的研發,赴海外投資反而有助擴展在全球的影響力。

再者,台積電赴美工程師多為三、四十歲,並非台積電高階主管層級,一位台灣晶圓大廠前主管表示,台積電在亞利桑那州的最大競爭對手英特爾內部仍有許多文化問題,「英特爾的問題大到不是這批(台積電)人(被挖角)可以解決。」

即便如此,這仍引發國安議題討論。澳洲記者艾迪森(Craig Addison)在《矽盾》(Silicon Shield)一書中指出,若台灣面臨中國武力威脅,台灣半導體產業會是最好的防護,因為它在全球供應鏈占據關鍵地位,使得中國對台採取任何軍事行動前不得不深思熟慮。

若矽盾有效,就代表,若台灣半導體對全球不可取代性因產能分散海外而相對降低,形同矽盾威力減弱。「假如台灣沒有這個東西(矽盾)的話,是好還是壞?有矽屏障絕對是好的,比沒有要好啊!」聯電前董事長胡國強說,「台積電現在要擔心的是,四年、五年後,如果先進製程走不動了,怎麼辦?」

現狀是,台積電美國廠仍比台灣廠相同技術製程量產的時間點晚幾年;但長期隱憂在於,當台積電繼續往兩奈米以下走,繼續在美國蓋更先進的廠,未來台積電若遇到技術瓶頸,美國廠與台灣廠量產時間點的差距會越縮越小。

政府太快答應虧大了?
與美談條件交換「還不算晚」

胡國強認為,若未來台積電美國廠的先進製程做得好、良率跟上台灣,甚至繼續擴充產能,「台灣的重要性相對來說減少了。」

政治大學國際事務學院全球及區域風險評估中心主任黃奎博認為,矽盾是否適用戰爭邏輯,仍有待辯論,但台積電赴美設廠,確實也讓台灣未來對美談判籌碼減少。

「台積電到美國設廠,民進黨政府換來什麼?難道換來『台美二十一世紀貿易倡議』?」他認為,該倡議並沒降低關稅的實際作為,且大部分是拜登政府想要的,「這叫作換來了,還是只是台灣繼續虧?」

「(台灣)第一次答應(美國)太快了,我要是在那(談判)裡面,我會要求美國授權量子運算技術做為交換條件,摩爾定律(指讓半導體製程技術繼續往前推進的定律)假如走不下去,量子運算起來的時候,台灣也要有啊!」胡國強建議,「現在還可以用這個做為三奈米建廠的籌碼,還不算太晚。」

整體來說,台積電赴美設廠、甚至擴廠,雖受迫地緣政治壓力,但許多業界人士、專家認為,既然國際現實不可避免,就應在「不得已」中尋求機會,例如台積電與供應鏈藉此鍛鍊全球布局與管理的能耐,政府則藉此與美方交換條件,借力使力才是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