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連續四年獲得東京米其林三星、全球唯一由日籍主廚掌杓的米其林三星中餐廳「茶禪華」(Sazenka)主廚川田智也帶著他的團隊二十一人,來到台北晶華酒店,進行為期三天的限定客座餐會。

茶禪華有多傳奇?這家自二○一七年開業即橫掃日本美食界,更霸榜日本高端餐廳訂位平台Top 10長達七年,至少需提前三個月預約。這場饗宴不僅是「茶禪華」首次海外客座活動,價格高達每位新台幣三萬八千元,是晶華酒店有史以來最昂貴客座餐會,仍在短短幾分鐘內完售。

川田智也不是那種過於外放的主廚,但談到料理時,眼中透出一種專注的光芒。「我不是來『複製』東京的茶禪華,」他說,「而是用在地食材,為台灣食客創造一個特別體驗。」

「茶禪華」在短短幾年間攀上米其林三星顛峰,首先得理解川田智也獨特料理風格——和魂漢才,透過中式廚藝技法表現日本食材的豐富性。

五歲時,他因為吃到一盤麻婆豆腐就立志做廚師。十八歲,他從栃木縣鄉下來到東京,在「麻布長江」餐廳當學徒,什麼都不懂,只能靠不斷學習來生存。老闆非常嚴格,若品項不合格,準備好的食材會被大手一揮甩飛出去。他只能在私底下默默掉淚,然後繼續努力。

問他如何撐過十年中華廚房的辛苦歷練?他說直到現在,仍記得師傅對他說過的話——能熬過嚴苛的環境,做出來的料理會越有心、越有熱情和溫度。

川田智也表示,中國菜與日本菜有一個共通點——好的食材,就盡可能發揮食材的味道。他引用明代作家洪應明《菜根譚》的「真味是淡」解釋:「『淡』字拆開來看,三點水加上火,意思是食材經過火調製後,可以是清淡美味,也可以是濃郁的滋味。」

他也強調中國料理與中華料理是不同的,中華料理是在進入日本後,受到日本飲食文化影響而進化的料理。他追求的正是中華料理最高峰,「把傳統經典用現代方式呈現,讓中華料理更好,然後把它傳遞到未來。」

平時,他也會從古食譜尋找靈感,像是《名菜譜》等經典文獻。在台灣時,還曾前往故宮數十次,從古物感受日本料理與中國料理的歷史如何相互連結。他和台灣的緣分,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經結下。「我曾經在台灣住過兩三年,」他說,「台灣的食材和飲食文化,對我來說有一種特別的熟悉感。」

這種熟悉,讓他在挑選食材時,展現出不同其他外國主廚的細膩眼光。這次特別選用澎湖河豚、台灣的甲魚和蛇肉,打造這場客座餐會的菜單。


客座活動醞釀三年。台北晶華酒店中餐廚藝總監鄔海明在二○二三年就曾經到茶禪華用餐。當一道燒臘雙拼端上桌時,他心想:「還不就一塊叉燒,我難道沒吃過叉燒?」但當他咬下第一口,瞬間明白自己踢到鐵板——這竟是他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叉燒。

原來,川田主廚堅持使用真炭火燒烤,而非許多餐廳為了方便而先用熱水燙過。他的叉燒帶有濃郁的炭火香氣,外脆內嫩,甜鹹平衡完美。回飯店的路上,鄔海明沉默了很久,內心不斷思索:「這幾十年來,我到底在做什麼?」

測時間路徑,精準送上美味

他決定邀請川田主廚來台用餐,親手做出最講究新鮮與工法的粵菜,將當時在茶禪華吃到的那些食材,全數以粵菜手法呈現給川田主廚品嘗。那場晚宴結束後,兩人從九點半一路聊到近半夜,對於中華料理的熱愛讓他們惺惺相惜,也促成這次海外客座的誕生。

川田智也非常重視料理與器皿的搭配,約九成餐具都從日本帶過來。整個團隊的行李箱裡幾乎裝滿來自日本名家的餐盤,「還是破了十件,很心痛。」川田苦笑道。

走進廚房,他的身影在每個料理台之間穿梭,觀察著團隊的節奏,甚至為了烤乳鴿,直接請晶華廚房在火爐上用紅磚砌了一個烤台。一道櫻蕗酥卷,他堅持,春捲要炸三分十五秒,瀝油一分鐘,確保團隊要在一分鐘內送到客人桌上,才能帶出最完美的口感。

開餐前一天下午,茶禪華團隊還進行一場測試,特別挑了一張距離廚房最遠的桌子,精確計算從廚房到該座位送菜需要多少時間、走幾步,並相應調整料理節奏,確保每道菜能在最佳狀態下送達客人面前。這也讓整個晚宴的上菜過程幾乎是用小跑步完成的。

他再三強調,時間的精準度極為重要,因為每道菜都有它最好吃的黃金時間,錯過了,風味就會大打折扣。這項堅持也是川田智也從龍吟主廚山本征治身上學到的關鍵理念。

餐會上,另一道令人驚豔的料理是「極味壺湯」,也就是茶禪華版的佛跳牆。「這道佛跳牆與東京做法完全不同,用金華火腿吊高湯,再加入蛇肉、甲魚、蟲草花、海參、鮑魚與烏骨雞等台灣食材,「日本版偏向安靜、纖細的風味,但在台灣,是很有活力、勁道的滋味。」

鄔海明笑說,這些食材他都有,也會運用,但川田主廚最強的地方,是在湯裡加入蓮子,把蓮芯拆出,再放回湯裡,讓湯喝到最後有蓮子的香氣,使甜味和苦味達到平衡,帶出回甘滋味。

「中華料理是我人生的道路,也是我人生的導師。」川田智也說。

每一道菜都是他的心意,每一杯茶都是他的哲學,更是他對這片土地最深的敬意。「如果有客人因為吃了茶禪華的料理而感到幸福,就是我最大的成功。」即便是鐵漢,講到對待客人的心思,川田主廚最終露出溫暖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