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東長濱的海,是透澈的藍,藍得安靜而有張力。近幾年長濱的大海上,出現了幾艘特殊的帆船,由一個有趣的神秘組織「長濱船團」建造,純手工建造的帆船,無動力,只靠帆、槳、舵,控制前進方向及速度。他們乘風在海上航行,徵召團員頻繁出海。發起人陳冠宇說,他們想當一群「真正的航海民族」。
陳冠宇曾是客語流行音樂歌手、唱片製作人,更曾擔任好客樂隊主唱,如今正職是長濱一間冰淇淋店的老闆。二○○九年,他還居住在台北蘆洲,無意間在電視上看到一部講述夏威夷人如何重建祖先航海知識的紀錄片,描述在一九七六年成功以雙體帆船Hōkūle'a,從夏威夷航行至大溪地的歷程。
Hōkūle'a這艘船是以風力與太陽能為動力,全程不倚賴任何現代導航儀器。船員們承襲古老的夏威夷航海智慧,透過觀察星星與月亮、雲的形狀、海浪的紋路、風向與洋流,在海中航行。
「我幾乎抱著電視機看,不敢眨眼。」他形容那一刻對自己的震撼,那艘電視裡的船,雖然不一定就是歷史上的具體船型,卻是一艘「想像中的傳統之船」,承載著太平洋島民們的文化記憶與自我認同。
陳冠宇回憶,童年時在海邊畫畫,父親會說:「不能畫海,畫海是匪諜的行為。」聽起來荒謬,卻是許多台灣人成長過程裡的集體經驗。舊時,海是禁忌也是邊界,是不該觸碰的存在。
時間長了,許多人不再去想海的樣子,只留下釣魚、抓魚等零碎記憶。甚至連部分原住民族群,也會說自己是「山林民族」,彷彿與海沒有關係。
數年後,陳冠宇遷居到台東長濱,日日與海相處,「我們每天都在看海。久了,心裡會浮出一個聲音,叫你走過去。」二○一九年,他想起造船的夢,「我告訴自己,這應該是我人生最後一次機會了。」
船團的誕生,從陳冠宇開始,他號召對海有興趣的人加入,自掏腰包開始造船。從選木材開始,到山上砍竹做成桅杆,全都手工自製。一艘小船動輒三十萬元,沒有經費,就自己修船、補槳、買無線電、準備救生衣。
長濱船團的船,採用台灣特有的木材台灣杉打造。台灣杉質地輕盈、韌性高,不易腐爛,是理想的遠距離航行材料。船造得好不好是一回事,能不能天天用、修得起,是另一回事。船對於船員而言,是親身參與的文化實驗,更是一點一滴,從木板之間重建「與海相處」的過程。
不為表演或展示,更非因為觀光服務,一群人摸索造船與航海知識,第一艘傳統帆船建好後,他們開始下海實際操作,學習了解風向、控制、航行與配合。不在港口練,而是在開放的長濱沙灘直接下水。沒有港堤的庇護,用真實海況讓身體熟悉大海,學會與風共行,和浪一起移動。
這天因為海況,長濱港起了大浪,陳冠宇和我相約台東市區旁的活水湖,他將自建的雙體船瑪卡妮號,花一個半小時從長濱載過來。活水湖旁重新架起帆、組裝船,足足花了兩小時。
這是船團的第三艘船,從只能承載兩人的單體船Tāwāhi、船體稍微變長的Kalingko,到如今可乘載四人的瑪卡妮號。台東海岸線起風了,我踏上船,用槳划行,拉繩控制帆與風的力量。這是一艘要用體感練習,與自然共舞的船。
「海跟風不是永遠都是這樣子平靜的。風向變了,就要順著走。你要學會怎麼慢,怎麼停下,怎麼靠近目的地。」陳冠宇說。平靜無波的活水湖上,練習認識風、用帆與舵轉向,完成輕快的航行與拍攝。
但船團最遠的一次航行,是從高雄鳳鼻頭出發,穿越黑潮航向小琉球,全程約四個小時。這條路線不是隨意規畫,而是參考了考古學的資料:鳳鼻頭與小琉球皆為三千年前南島文化的遺址。船團希望透過這樣的行動,用身體去理解祖先如何在風與浪之間移動、生活、跨島而行。
水手夢!用一艘船靠近另一艘船
陳冠宇在紀錄片上看過的傳統大船Hōkūle'a,現在還活躍在海上,預計二○二七年再次航行經過台灣。對他來說,那不只是一場歷史重現,更是跨越海洋、跨越時代的文化交會。
他說:「你知道要讓一艘船靠近另一艘船有多難嗎?跑快很容易,但要怎麼跑慢?如何停下?怎麼靠近別的船?這些東西都是一點一滴練出來的。」要真正與Hōkūle'a並肩航行,需要時間、訓練,以及深植身體的記憶。
為了這個目標,他們正籌建一艘可搭載六至八人的大型帆船,具備夜航與遠距離航行能力。未來,船團希望能航向與那國島、石垣島,以及綠島、巴丹群島等與南島語族文化相連的島嶼,重新拾回太平洋邊緣海域的歷史連結。他們成立「台灣南島航海協會」,希望集結更多人力與資源,讓這不只是靠熱血支撐的夢,而是可長久發展的系統。
團隊沒有年齡、性別、族群限制。參與者有吉他手、幼教老師、漫畫家、外國人,陳冠宇的太太是歌手以莉高露,也一同練習出海,想登船沒有限制,不一定要有目標,只要能靠近海。
「我們不是喊口號,而是希望每個人都能透過身體的練習,自己去找回與海的關係。」陳冠宇說,他們想讓這座曾遺忘海洋的島嶼,重新聽見風,感受浪,找到曾經航行的勇氣。當Hōkūle'a靠近台灣那天,他們希望不只在岸邊揮手,而是能從長濱出發,駛出自己的船,並肩航行。
台灣的海洋文化到底是什麼?當把這句話問出口,其實也在問自己,我們是否還願意用身體記得那段與風、與海共處的歷史?而不是只站在陸地上想像。這正是專屬台灣,來自海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