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屬光譜兩端的文學和科技,在趨勢科技共同創辦人陳怡蓁身上,一點都不違和。
從嚮往文學的中文系少女,到意外踏入科技圈,和先生張明正一起創辦知名防毒軟體公司趨勢科技,客戶遍布全球六十多國。二○○○年卸下公司重擔後,她回歸熱愛的藝文世界,贊助、籌辦無數活動,化身重要推手。陳怡蓁的人生上半場和下半場截然不同,卻各自精彩。
陳怡蓁很早就和文學結緣,父母相當鼓勵閱讀,小學每個月都會帶她去台中文化指標中央書局買書,只要開口,全都埋單。國中時,她在二阿姨、也是知名作者嶺月推薦下,讀起《紅樓夢》,「真正被文學打動,就從這套書開始。」
她天生有副好文筆,國中還曾拿下全省作文比賽冠軍,讓她很早就下定決心,要往文學寫作發展。大學考上台大圖書館系,大二又毅然轉到中文系。
一心想當作家的她,卻在認識張明正以後,人生轉了髮夾彎,她大笑著說,「愛情改變了我的一生!」大學畢業後,她跟著張明正到美國,轉讀資訊系,開始學起電腦,意外開拓新天地。
她如此形容︰文學隱約朦朧,沒有絕對美醜、對錯,各有各的心領神會;但在電腦世界,一是一,二是二,極度清明乾淨,兩者各有不同的美,卻都讓她愛不釋手。
婚後歷經忙碌的工作、育兒生活,雖然曾任出版社編輯,短暫回歸文字世界,但一九八八年又跟著張明正一起赴美創辦趨勢科技,無暇顧及最愛的文學,有次甚至在鑽研英文雜誌最新的網路概念時,忍不住落淚,「以前我的床前書都是唐詩、宋詞、蔣勳、白先勇,怎麼現在變成這個?」
一直到趨勢科技一九九八年在日本上市後,夫妻醞釀交棒,陳怡蓁也計畫回歸藝文世界,享受第二人生。二○○○年成立趨勢教育基金會,五年後轉任趨勢科技文化長,是全台企業首見職務,把人文素養帶入公司,也大力推廣文化藝術教育。
陳怡蓁鎖定「文學」和「京劇」兩大方向,走向文學不意外,著墨傳統戲曲的轉折點則來自白先勇的《青春版牡丹亭》。
攜手白先勇,為崑曲造舞台
二○○四年《青春版牡丹亭》在台北首演,隔年她在演講場合認識白先勇,這才知道,白先勇不只要演一齣戲,而是以現代劇場形式重新詮釋崑曲藝術,傳承精妙的文學、曲調、歌舞和哲學思想,讓傳統藝術昇華到不同境界,讓她十分欽佩。於是她和一群志同道合的藝文人士,自封「牡丹幫」,還被眾人尊為「幫主」,開始跟著白先勇一起推廣。
陳怡蓁主動聯繫加州四所大學,把《青春版牡丹亭》帶到美國售票演出;到英國時,則招待趨勢科技歐洲各國經理和客戶觀賞。原先擔心語言不通,沒想到這群外國觀眾看得入迷,直呼︰「從來不知道中國有Opera,怎麼那麼美!」讓她深刻體悟到,「藝術的美可以跨越國界、語言,把人心結合在一起。」
在海外巡演時,也常見許多華僑看到淚流滿面,陳怡蓁慚愧,過去在國外自己常聽歌劇、看百老匯,卻對自身藝術不了解,《青春版牡丹亭》是她第一次完整觀賞傳統戲曲,「我有種懺悔的感覺,身為中文系,怎麼對經典不熟悉,對自己的美缺乏自信?」這讓她開始意識到傳統戲曲的重要性,決定投入推廣。
她贊助國光劇團,栽培年輕演員;也和台灣戲曲學院進行產學合作,設立「趨勢之星」,瞄準優秀學生發放獎學金,也給學生演出舞台,每季固定在國家圖書館演出,累積經驗後,再推向更大的表演,五年來共培養了二十一位趨勢之星。
屬猴的陳怡蓁相當喜歡孫悟空戲碼,打算重現經典,恰好當時「台灣第一美猴王」朱陸豪在台灣戲曲學院擔任客座教授,於是和校方聯手製作《東方神奇美猴王》,以現代方式重現經典,並集結三代猴王,由朱陸豪率領培養出的趨勢明星徐挺芳、秦朗,不只在台灣演出,更把京劇推向國際,巡迴新加坡、日本、香港等地,場場爆滿。
陳怡蓁不是沒遇過挑戰。二○二四年在日本演出時,源自中國的京劇,因地緣政治的敏感問題,始終無法打入日本,只能和日本傳統能劇或歌舞伎合作,在其中演出一小段,此前已長達二十五年沒有京劇團可在日本做完整演出。但趨勢科技在日本上市,總部更位於東京,有深厚資源和人脈,陳怡蓁花了快一年籌備、宣傳,終於突破屏障,創下在日本演出完整京劇戲碼的紀錄。
很有行銷、企畫頭腦的陳怡蓁,也用創意手法推廣文學,自創「趨勢經典文學劇場」,結合文學和多媒體表演,演繹經典詩詞、文豪哲學,讓文學更加立體,首位登場的主角,就是陳怡蓁喜愛的蘇東坡。
陳怡蓁找來創作〈東坡在路上〉的詩人陳義芝導讀解析、崑曲大師溫宇航飾演蘇東坡、南管天后王心心彈奏〈少年遊〉,甚至還請金曲歌王殷正洋豪情演唱〈念奴嬌〉,首場演出便轟動一時。此後文學劇場每年製作一檔新劇目,陶淵明、李白、杜甫、屈原、辛棄疾輪番登場,至今持續十三年。
特別的是,陳怡蓁不只負責規畫、製作,更親自粉墨登場,與陳義芝一起上台解析作品。她笑說,起初是被陳義芝「逼迫」,但常有演講經驗的她並不怯場,一口答應,沒想到發現新樂趣,「好像一年主修一個文學!」
她也不忘創作夢,在趨勢科技時期,出了三本和公司創業成長有關的書,也曾寫了五年專欄,最後集結成散文集《不一樣的旅程》;後來又以兒子在美國踢足球的故事,出版人生第一本繪本《最熱烈的掌聲》,沒想到竟被全球最大的兒童圖書出版商Scholastic相中,翻成英文版,「真的是我創作路上的意外驚喜,」陳怡蓁笑著說。未來她打算再出散文集,終極目標則是寫小說。
人生下半場重拾文學和藝術,為她帶來更大體悟︰「這也許是天命!」原先她想成為作家,卻意外創業,但人生走過的路都不會白費,在趨勢科技累積的資源人脈、與國外的連結、英日文的溝通優勢、商場談判歷練……,繞了一圈後,全都融會貫通,成了她推廣藝文最強大的武器,「我可以發揮屬於我的資源和優勢,支持喜歡的事,而不是自己創作成名。」同時,她也從旁人的成長得到快樂,看著年輕演員從青澀到獨當一面,成就感爆棚。
這樣的傳承復興不僅滋養藝術圈,更是人類重要的精神糧食。她引述黃仁勳的話,在未來AI時代,智力(Intelligence)會變成一種商品, AI懂得更多、算得更快,當聰明變成廉價品,人類價值還剩下什麼?就是「美感」和「品味」,「藝術補足知識以外的無形價值,對未來的人類反而更加重要。」於是她樂當藝文推手,造更大的舞台,讓藝術的美無所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