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泰興業會長蘇一仲,是台灣人熟悉的「大金歐吉桑」。身著和服、操著帶點口音的中文,螢幕上的「日本歐吉桑」幾乎成了品牌本身代表。在大眾記憶裡,他是成功企業家的模樣,也有張鮮明而親切的臉。
今年,他八十五歲。去年,他為自己辦了人生第一場藝術個展。對多數人而言,這是回顧人生的年紀;對他來說,卻像再一次出發。
空調、廣告、企業經營,是他長年站在市場浪頭的身分;私下的他,卻熱衷魔術,也寫得一手好書法。七十二歲,他重新拿起畫筆,把創作當成一場新的修煉。十多年來畫了上千幅作品,企業之外,他為自己開闢了另一條藝術家的道路。
若要用兩個字形容自己,他思考許久,最後說:「孤獨。」那份孤獨感,可以追溯到人生第一次重大選擇。
年輕時,他骨子裡流著藝術的血。聯考時一心填師大美術系,然而術科分數過了,學科差一點,在那個強調務實的年代,他最終選了政大外交系,走向商場。
講起少年時,他談的是詩人羅伯特.佛洛斯特(Robert Frost)的詩《未竟之路(The Road Not Taken)》。「那些沒有去的地方、沒有遇見的人、沒有踏上的路,如今化成一種靜默的想像。」蘇一仲偶爾會想,如果當年重考上美術系,今天的自己會在哪裡?
把藝術封存了五十年,年過七十才重新打開。漫長歲月裡,並無標準答案,但終究得學會與自己相處。「商場或藝術,都是在群體中承受不一定能被理解的孤獨。」蘇一仲說。
他的商業歷練,是孤獨的另種修行。
一九八五年,日幣因「廣場協議」瘋狂波動,大金空調因採購需求,須承擔極大匯率風險。他為了規避風險操作遠期外匯,沒想到市場走勢竟與預期完全相反,日幣一路狂升。
「買錯方向,日幣升值一天我就虧三十萬美金(當年約合新台幣一千兩百萬元)。算一算,公司資本兩個禮拜就要虧光了。」決策時面臨極境的孤獨——身邊有幹部、有董事、有顧問,但資金燃燒、公司命懸一線,最後決策只能由他一人拍板,無人能替。
當時面前有三條路:一是平倉(Close the position),認賠殺出,但公司將元氣大傷;二是反向操作(Reverse),是賭徒式博弈,輸了就萬劫不復;三是展延(Extension),不斷投入保證金,以時間換空間。
蘇一仲選了最煎熬的第三條路。長達半年,每日早上醒來,是瞬息萬變的匯率曲線與內心的煎熬。「那是真正的孤獨,沒有人能告訴你答案。」最終日幣回檔,公司全身而退,也讓他悟出聖嚴法師的四字智慧:「面對、接受、處理、放下。」
他特別強調「接受」,是要從心底誠心檢討。「平常我們都慣於怪別人,只有回到自己身上,腦筋才會清楚。」
未窮先變!看懂需求是關鍵
辦公室牆上,有四個大字,掛在他的桌後:未窮先變。這四個字,成為和泰興業能在劇烈市場變動中屢屢突圍的底氣。
「為什麼要等到窮才變?那時候不是太晚了嗎?」這種近乎偏執的憂患意識,讓他在風向尚未明朗時就提早轉身。
當年窗型冷氣仍是市場主流,是所有人眼中的安全選項。他卻反其道而行,押注單價更高的分離式與多聯式系統。幾乎沒有經銷商相信這樣的策略,但他看的是生活形態的改變。住宅空間逐漸走向客餐廳一體,裝潢講究美感與靜音品質。看似冒險的布局,成了領先的關鍵。
在他的邏輯裡,不能只跟著市場跑,「品牌一定要是 Only One。」不是最大和最便宜,而是不可取代。
走進內湖辦公室,他頭戴畫家帽,正低頭閱讀。桌上放著一本《心經》,辦公桌旁的畫筆還未收起,廊道盡頭掛著他用瓦楞紙創作的自畫像,眼神銳利而沉靜。
他把玩起辦公室裡幾隻小鴨擺件,指著鴨群,分配角色:哪兩隻是母鴨,誰是公的。木雕在他手裡像活了過來。「牠在求愛嘛,這隻就攻擊牠,說:『你不能來,這是我的地盤。』」
他笑稱自己「老人家整天胡思亂想」。長年未曾熄滅的活躍想像力,從商場到畫布,他始終替自己找到特殊的位置。
七十三歲那年,他重新拾起畫筆,為生命開啟新的篇章。十多年來,他畫了上千幅作品,沒有重複的主題,「我對生命每一階段都有理解、接受和熱愛,經商只是人生一角。」
他不愛用昂貴的紙材,偏愛平價的瓦楞紙、再造紙與廢棄的五彩紙。有一幅雪山遠看閃耀如水面波光,走近細看,才發現畫面並非傳統媒材,而是以銀色瓦楞紙為基底。他順著紙張的紋理與結構勾勒山形,使瓦楞紙的凹凸成為山脈的線條與光影。還有一幅是一群天鵝站在晚霞水濱,黑色的天鵝藏於其中,他取名《喧囂中的孤獨》。
他將自己的創作過程總結為:「盲然、偶然、豁然而通。」
被染色的五彩紙,他會看著紙張在無序的線條中尋找靈感。那是「盲然」的狀態,直到某個「偶然」瞬間,一個影像——可能是哀愁的人臉、孤傲的山,或者一隻張牙舞爪的老虎,從線條中跳出來。他順勢勾勒,將原本支離破碎的材料「豁然貫通」。
從無序中建立有序的過程,是他練習內在定力的方式。他笑說禪修有三階段:一是在安靜處打坐的「靜中起靜」;二是在有聲響處維持安靜的「鬧中起靜」;而最高境界則是「鬧中取靜」,視而不見、聽而不聞。落實在創作裡,他用五彩紙與瓦楞紙完成的作品,都是如此完成的。
每完成一階段作品,他自問:「還能不能更貼近內心?還能不能更好?」然而所謂的「最好」,往往只存在於某一個時間點。「真正能走得長遠,是持續修正和進化,而不是守著過去的成功。」
採訪結束前,我們看見蘇一仲的桌前,有訪前一小時還在刪修的草擬回答稿,「每次交件前都會一直改。」他笑說,像學生一樣,無論任何時刻,都專注並投入。
如今他站在人生第一場藝術個展的畫作前,不再只是眾人眼中的「大金歐吉桑」。他口中的「孤獨」,是在人生各種身分之外,仍然願意與自己對話的能力。在群體中忍受孤獨,在混亂中維持清醒。
他笑說年輕時,都在求有,但走到現在,都在求無。無病無痛、無煩無惱。「但有與無輪番出現,才能展現完整。」他為自己走至如今的生命,下了這樣的總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