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九年,芬蘭蟬聯全球最快樂的國家,芬蘭的教育制度,更是全球學習的榜樣。
但當AI浪潮席捲全球,新的斷層正在形成,教育與就業的邏輯,被重新定義,社會差距不斷擴大,一比九九的極化世界,正在成形。
進入AI時代,這個全球最快樂的國度,還能繼續快樂嗎?
帶著這樣的疑問,商周飛行超過二十小時,來到攝氏零下十三度的芬蘭。我們深度採訪超過四十人,驚訝的發現,面對AI衝擊,從小學校長、國會議員、大學教授、媽媽、新創老闆到Uber司機,多數人仍深信,AI並不會摧毀芬蘭的快樂。
他們並非盲目樂觀。在生成式AI還沒出現時,芬蘭就已經開始備戰AI帶來的挑戰。他們用制度確保,在AI時代下,沒有人會輸。
AI是公民權,偏鄉阿嬤也要懂
不讓任何人被剝奪「數位參與權」
芬蘭AI政策掌舵者,前副總理及前經濟部長林蒂拉(Mika Lintilä)在接受商周專訪時,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倒金字塔。
他解釋,芬蘭面對AI時代的邏輯,是先培養前百分之一的人,再讓知識向上擴散,帶動剩下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他不斷強調:「每個人都必須擁有使用AI的平等機會。」
而這個倒金字塔,也成為我們理解芬蘭的起點。
早在二○一七年,芬蘭媒體就已開始大幅報導,會因人工智慧消失的十大職業。
當各國都還在摸索時,芬蘭政府率先推出全國AI政策,並大力推廣免費AI線上課程《Elements of AI》,喊出連「住在偏鄉的阿嬤」都要懂,將AI識讀視為公民的基本權利。
二○一九年,芬蘭擔任歐盟主席國時更決定,把這門課送給歐盟當禮物。如今,已有來自一百七十國、超過兩百萬人上過該課程。
芬蘭雖然對AI開放程度高,但它並非我們一般認知的科技大國,硬體或軟體實力仍難以與強國抗衡,但它卻是最能把科技,變成國民幸福感的國家。
二○二五年網路準備度指數(Network Readiness Index, NRI)芬蘭排名第二,僅次於美國。該指標由牛津大學與研究機構Portulans Institute共同發布,旨在衡量一個國家的數位治理能力,用科技發展經濟與生活品質。
芬蘭不僅在技術、人員、治理和影響力,四個層面均衡發展,更在數位教育、生活品質、健康與福祉項目中,排名第一。
為什麼芬蘭這麼早就有危機意識,並且對平等如此執著?原來,居安思危的背後,來自歷史的灰燼。
直到一九一七年,芬蘭才真正獨立。在這之前,它先被瑞典統治約六百多年、再被俄羅斯統治約一百年。二戰期間,又跟蘇聯爆發戰爭,國家幾度面臨被吞併的危機。這段動盪的歷史,也讓芬蘭對民主、國家安全與制度有深刻的思考。
二戰後,芬蘭百廢待興,資源匱乏、人口又少,在那樣的背景,整個社會逐漸凝聚幾個核心價值觀:
一、不論出身,人人平等。人民願意以高稅率,交換國家提供完善的社會福利,生病或失業仍能獲得保障,確保每個人在社會上,都有自己的位子。
二、重視教育與閱讀。芬蘭從小學到博士的教育全部免費。即使在早期物質匱乏的村落,只要有教堂與居民,就一定會有圖書館。
在這樣的歷史與制度之下,平等與教育,貫穿整個社會。而這個價值觀,也成為芬蘭人面對AI時代的底層邏輯。
換句話說,芬蘭的AI策略不是「贏」,而是「不讓任何人輸」。
學數位化前,先學會當「人」
社交優先!「看對方眼睛說早安」更重要
我們來到赫爾辛基北部的塔帕尼拉小學(Tapanila Primary School),與三年級的孩子一同上媒體識讀課。
兩個孩子一組,分配到一台iPad,開始進行一堂名為「數位調查員(digitutkijat)」的互動解謎遊戲。題目從辨識詐騙訊息、拆解假新聞、到破解AI生成圖片都有。課堂一結束,iPad立即被收走,小朋友拿出紙筆,開始準備下一堂數學課。
「面對AI浪潮,芬蘭人之所以不那麼焦慮,是因為整個社會已經具備了高度的危機意識。」塔帕尼拉小學校長圖拉利(Tiina Tuulari)語重心長的表示。
他們很早就看見了過度數位化的負面影響,因此積極採取行動來保護孩子,例如從小推廣媒體識讀教育,以對抗假新聞。同時,減少數位裝置的使用、回歸紙本,並且每天鼓勵孩子在外面跑跳,確保他們的身心健康。
在圖拉利眼中,AI時代的教育順位非常明確:第一是社交能力,第二是創造力,第三是基礎學科能力,最後才是數位化能力。
她深信,社交技能是最重要的事,並且是一切學習的根基,「如果孩子忘記該如何當一個『人』,那將是非常悲哀的事。」
因此,學校教導孩子如何看著對方的眼睛說早安、如何在犯錯時真誠道歉,因為如果缺乏這些情感能力,「即便科技再發達,人也會感到孤獨。」圖拉利說。
在建立社交技能與創造力後,才要求扎實的基礎學科能力,並強調紙本閱讀和練習手寫,以深化專注力與記憶力。數位化能力,則排在這一切之後。
原來,對芬蘭人來說,如果一個孩子只顧著滑手機,忘記如何面對面交流,不管多會考試、多會使用AI,他等於失去了一切。
這份想法,也反映在芬蘭的日常中。芬蘭每人平均有一.六個手機門號,但在餐廳,除了我們兩個台灣人,竟然沒人在滑手機;人們直視彼此,專心聊天,連獨自用餐的,看書的比率還比較高。
在這裡,智慧型手機好像還沒被發明。
前副總理:芬蘭是一個俱樂部
彼此合作分享,絕不忽視底層10%人
在全球AI大戰中,各國資源往往集中在頂尖企業或人才上;但芬蘭的邏輯,卻完全相反。
赫爾辛基大學資工系教授羅斯(Teemu Roos)解釋,天資聰穎的前一○%學生,無論如何都會表現得很好,但如果忽視底層一○%的人,他們在生活與社會中遭遇問題,對整體的傷害更大。
同樣的道理也適用在企業。輔導中小企業導入AI、芬蘭人工智慧區域中心(FAIR)顧問莫伊拉寧(Teemu Moilanen)告訴我們,大企業本來就有資源,但若賦能廣大的中小企業,幫助他們跨越門檻,「才是帶動整體社會前進的關鍵。」
芬蘭國會牆上掛的,不是國王或將軍,反而是勞工與平民的畫像。正如林蒂拉所言,芬蘭是個極度扁平、沒有階級觀念的社會,「不論你是高階主管,還是基層勞工,我們都是平視彼此的眼睛。」社會的運作不是靠領袖獨裁,而是靠人民共同協作。
林蒂拉笑著說,「永遠記住,芬蘭不是一個國家,它是一個俱樂部(Club),每個人都互相認識、高效合作。」
在這個「俱樂部」裡,不管是新創或是中小企業,都強調互相交流。
芬蘭全國性AI商業網絡AI Finland營運長拉赫德邁(Iida Lähdemäki)指出,芬蘭國內市場太小了,承擔不起互相競爭的成本,「我們必須合作、互相分享,然後一起去贏得全球市場。」去年,他們已舉辦近百場活動,從十人圓桌會議到千人大型論壇,就是要大企業拉著小企業前進。
福利非免費,均富來自選擇
如何留才?拉高整體生活品質
當然,平均化的制度並非沒有代價。
很多芬蘭人說,他們不是快樂,而是「滿足(Content)」。芬蘭有句諺語:「爬向大樹頂端的人,最終會跌在小樹下。」告誡人們別把目標設得太高。
然而,缺乏野心或過度安逸的代價,就是整體社會進步緩慢,也不一定留得住頂尖人才。事實上,過去十五年,芬蘭的國內生產毛額(GDP)幾乎零成長。
芬蘭在過去十年間,雖然成功孵育出超過十家獨角獸,募資能力強,人均創投資金排名全球第四;但到了後期階段,企業需要更多資金發展時,國內的資本卻不足以支撐。
這幾年,不少成功的芬蘭企業,如手遊公司Supercell、外送平台Wolt,都被外國企業收購。另一家估值一百一十億美元的智慧戒指公司Oura,近期也宣布把母公司註冊地遷往美國,替未來赴美上市或募資鋪路。
移民到芬蘭的台灣媽媽竹幼婷分享,一位畢業於美國頂尖大學的朋友,只在芬蘭待了一年就決定離開,因為「覺得自己在這裡很普通」。
相較於多數國家的M型社會,芬蘭是一個橄欖球型、高度平均的社會,為何不會讓人躺平?芬蘭的人均GDP為五萬六千美元,約為台灣的一.五倍,他們如何維持國家競爭力,創造均富的社會?
關鍵在於,拉高整體生產力。
芬蘭的勞動市場長期透過工會與企業集體談判,約九成勞工的薪資受到保障,勞工平均月薪是台灣的三.三倍。因此,企業很難透過壓低工資來降成本;若要生存,就必須發展高附加價值的產品。另一方面,完善的教育與社會福利,也讓芬蘭人不必為基本生存焦慮。人們更有餘裕投入自己擅長的領域,從事具有創造性的工作。
當企業被迫提升生產力、人才又能安心投入創新,最終形成的結果,就是整體薪資與國家產值同步提高。
因此,留住人才的關鍵,往往不只是薪水,而是整體生活品質。
醫療新創AIATELLA創辦人帕克(Jack Parker)分享,他最近錄取的一位工程師拒絕了美國的三倍薪水。除了認為自己的工作能救人外,在這裡,週五下午四點準時下班,直到週一都不必煩惱公事。許多芬蘭人告訴商周,如果超時工作,主管反而會主動關切。
完善的公共服務與治安,也是重要誘因。有兩個孩子的竹幼婷分享,芬蘭非常安全,多數小學一年級生,能自行走路上下學;若家裡離學校超過兩公里,政府還會發放免費公車票。
正因如此,即使個人所得稅率最高接近六○%,多數人仍是「快樂的納稅人」。來自匈牙利、移民芬蘭二十五年的巴茲西卡(Kornel Bazsika)說:「你會真實感受到自己繳的稅,正讓周遭一切變好。」
在芬蘭,福利並不是「免費」。更像是一種集體選擇:人們放棄部分高收入,把錢交給政府,用來打造更安全、更公平、更有品質的生活環境。
這就是「北歐模式」:高信任支持高稅收,高稅收投入教育與福利,高福利降低生存風險、激發生產力與創新。這種正向循環,使芬蘭在高度平等中,仍能創造出均富社會。
以人為本,用科技消弭社會斷層
圖書館連3D列印機、錄音室都免費借
最後,我們來到全球最先進的公共圖書館之一:赫爾辛基頌歌中央圖書館(Oodi)。它是芬蘭獨立一百週年,由國家與市政府送給全民的禮物。
早在二○一八年開館時,就導入了高度自動化系統,在營業時間內,隨時都有三台機器人在運送與整理書籍;如今,圖書館也開始用AI技術完成後勤工作,讓公共知識的服務更有效率。
它最特別的,不只是科技,而是它背後的理念:消弭社會斷層。
在這裡,不論年齡、職業或收入,每個人都能免費使用頂級設備。從專業錄音室、攝影棚,到3D列印機、雷射切割機等各種工具,只要有一張借書證就能預約。
為何堅持要提供免費的高階設備?頌歌圖書館媒體文化主管塞托維爾塔(Robert Seitovirta)告訴我們,這源自深植芬蘭社會的「平等與民主」觀念。
他認為,如果有人無法使用科技,將會造成嚴重的社會斷層,「如果有人被剝奪在數位世界的參與權,這還稱得上是民主嗎?」
赫爾辛基市為了打造這座圖書館,花了二十年蒐集市民意見,甚至曾在現場搭起「帳篷桑拿」,讓館員與民眾在桑拿房裡,討論未來圖書館該長成什麼樣子。
二十年不會太久嗎?
塞托維爾塔卻說,在AI時代,討論往往過度聚焦於效率、速度與降低成本,但「有時候,效率不是一切。」面對AI狂潮,我們應先釐清「到底想做什麼」,再看AI能幫上什麼忙。
建館前,館方曾問市民:「圖書館應該是建給誰的?」並把蒐集到的答案印在螺旋樓梯上,例如給士兵、母親、愛狗的人、安靜的人等複數詞。但走到樓梯頂端時,牆上出現了唯一一個單數詞:給「你」(Sinulle),這裡屬於每個人。
這,就是芬蘭能繼續快樂的秘密。即使再怎麼擁抱數位化,他們從不允許「每個人都很重要」的價值觀被破壞。不管科技如何演進,沒有人能被落下,沒有人會是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