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初,一款新AI產品Claude Cowork的出現,引發各類軟體將被取代的「SaaS末日」恐慌,導致美股約三千億美元市值蒸發,也讓該產品推手Anthropic瞬時成了「軟體殺手」。
且時隔不過兩個月,他們訓練出的新AI模型Mythos,因能找出大量多年未被察覺的程式漏洞,被認為「能力太強」而暫緩推出,挑動全球政經業界敏感神經。
過去多年來,Anthropic一直都像是AI英雄敘事中的陪襯,如今卻站上了主舞台,成為《時代》雜誌筆下「全球最具顛覆性的公司」。
特別是相對於昔日王者OpenAI,近期傳出因營運數字未能達標,恐面臨財務危機;Anthropic近期則不僅獲得Google、亞馬遜加碼投資,最新一輪募資更傳出有望將估值推高至九千億美元,將可能首度超越頭號勁敵OpenAI。
這個市場風向的轉變,對台灣AI供應鏈格外重要。
沒資源、規模最小卻逆襲
關鍵:攻AI程式能力和企業市場
過去四年多來,AI發展與輝達一直緊密相連,包括OpenAI在內,幾大科技巨頭都是GPU的超級大買家,但Anthropic卻是其中特例。
該公司算力布局,大量採用亞馬遜AWS研發的Trainium晶片,與Google的TPU,這意味著,該公司的崛起,將帶動一群供應鏈新贏家。
事實上,即使這背後的晶圓代工業者都是台積電,這個改變也有意義。Google台灣前董事總經理簡立峰認為,當GPU不再一家獨大,台積電就有機會爭取到更好的議價空間。
輝達執行長黃仁勳日前受訪時,也公開承認自己的誤判。因為當初沒能更早看出Anthropic的能耐,卡位他們的算力需求,才讓對手晶片有了加速坐大的機會。
然而,沒有及早看到Anthropic潛力的,又何止黃仁勳一人。
畢竟,這是一家沒有英雄人物,相對於成長,更常談論安全和風險的公益型企業,完全迥異於過往矽谷成功科技公司的成長套路。
「我們曾是這個領域規模最小、資金最匱乏的公司,我們沒有Meta或Google那樣的自由現金流和分銷管道,也沒有OpenAI的先發優勢。我們能走到今天這一步,簡直是個奇蹟。」Anthropic成長負責人阿瓦薩雷(Amol Avasare)說。
許多人將這場後來居上的大逆轉戲碼,歸因於一路走來,他們始終高度專注在強化AI程式能力和企業市場。
過去四年來,OpenAI的GPT系列模型,從文字問答開始,然後發展圖片生成、影像創作,可說是練就了十八般武藝;而同一段時間,Anthropic卻只讓模型鑽研寫程式這一項內功。
於是,OpenAI屢屢搶占新聞版面和社群討論,光是「吉卜力AI生成熱潮」,僅一小時就帶來一百萬新用戶;相比之下,Anthropic的選題顯得小眾且不起眼。
然而,不同於OpenAI如今超過九億名週活躍用戶中,願意升級付費訂閱的比率連一成都不到,以至於用戶數越多、財務坑洞越大;Anthropic的專注則為他們建立扎實的開發者品牌,並且抓到一群願意為價值埋單的客人。
「無論你是在金融服務業、醫療保健或科技領域,還是一家律師事務所,只要有開發團隊的地方,都會需要技術開發工具。」Anthropic共同創辦人暨總裁丹尼耶拉.阿莫迪(Daniela Amodei)認為,從AI程式開發能力切入企業市場,再自然不過。
丹尼耶拉的哥哥、Anthropic共同創辦人暨執行長達利歐.阿莫迪(Dario Amodei)用一個例子,更清楚說明了聚焦企業市場的意義。
假設今天將一個能力相當於生化領域大學生的模型,提升到博士生水準,交給消費者,可能九九%的人都不會在意;但如果將同樣的進步成果交給輝瑞這樣的公司,在他們眼中卻會是天翻地覆的改變,甚至願意為此支付十倍的價格。
這解釋了,為什麼Anthropic即便迄今仍是一家令大眾感到陌生的公司,過去三年營收卻能呈現每年約十倍的指數跳升。
這數字到了今年更瘋狂加速,四月的年化營收(編按:以當月收入推估未來十二個月累積營收)相較去年底已成長逾兩倍,超過三百億美元。不僅超過OpenAI,也勝過軟體界的指標企業Adobe。
可以說,OpenAI開啟了生成式AI熱潮,但真正為AI算力找到出海口、展現出商業化價值的是Anthropic。
實現AI安全是最高宗旨
先當市場領導者,產業才會跟進
然而,專注只是表層原因,他們更強大的核心能耐,是將公司的最高原則——安全優先,磨成一把最鋒利的劍。
二○二一年,七位OpenAI員工因為跟公司主導者在安全議題理念相左,選擇離開,共同創辦Anthropic,自此,AI安全便是這個組織毫無疑問的最高宗旨。
在資本血戰的AI戰場上,一個初出茅廬的新團隊,還沒搶下領地就先談「安全」這樣的價值觀,看來不是一個好選擇。
達利歐也坦言,這不是一條容易的路:「在堅守價值觀的同時,還要確保公司能在經濟現實中生存,這種壓力簡直驚人。」
但這卻也成了他們瘋狂加速的最大動能。
在這家公司,安全不是在築牆,而是一場「向上競爭」(race to the top)的賭注。意思是,在他們眼中:取得領先,才是能實現安全願景的先決要件。
「你必須證明,在領先產業的同時,也能安全的完成任務,如果你能做到這一點,你產生的引力就會非常巨大。」達利歐說。
Anthropic共同創辦人克拉克(Jack Clark)認為,市場是很務實的,「Anthropic越成功,人們就越有動力複製讓我們成功的東西(意指安全)。」
他相信,這才是可以更快讓產業跟進AI安全的最好方法。
而高速成長背後還蘊含另一層意義,就是要避免成為「空談風險卻不在局中」的人。
這裡指的不只是技術要走在前面,在商業上更是。Anthropic共同創辦人曼恩(Benjamin Mann)說得很直白:「如果沒有一個經濟引擎讓我們的公司運作,且產品沒有交到全球用戶手中,我們就不會有足夠的思想與政策影響力,也沒有資源來支持我們未來的安全研究,產生我們所需要的那種影響力。」
就像阿瓦薩雷說的:「如果你不在局內,只是在場邊叫喊,沒人會在乎你。」
這解釋了,這群看似由研究人員主導的公益企業,為什麼沒有只顧著悶頭拚技術,也懂得將商業現實時刻放在心上。
而在這樣的思維脈絡下,選擇專注在程式能力和企業市場,也更顯得理所當然。
企業市場營收穩定,利潤率也相對消費市場高,這為他們在AI算力的高資本投資競賽中,形成很好的緩衝;而強化AI的程式能力,則是加速模型以及產品進化的不二之選。
「如果你擁有最強的編碼模型,它就能加速你的研發循環。」阿瓦薩雷表示。
這意思是,當你擁有最會寫程式的AI,你就能再拿它來加速開發更強的模型與功能,形成正向飛輪。
過去一年來Anthropic的營收爆發成長,正是得益於這種正向循環的「遞迴進化」效果。
在Anthropic內部已經大量採用AI編碼,以Claude Code團隊為例,九五%的程式碼是來自AI貢獻,該產品負責人切爾尼(Boris Cherny)更是自去年十一月以來,未曾再動手寫程式。
如此也就不會太意外,為什麼他們可以只用短短十天,開發出震撼企業和資本市場的Claude Cowor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