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館裡，竹刀劃破空氣的聲音密集如鼓點。穿上護具的華信航空總經理莊明哲站在道場中央，藍色劍道服已被汗水濡濕。他的腳步輕落，不急不躁，目光盯住對手。


這位掌管十三架ATR機隊、守護台灣離島航線的總經理，疫情期間因陪孩子練劍偶然踏入道場，如今一週上場四到五次，每天清晨五點半還要獨自在住家附近公園繞跑三到五公里。旁人或許好奇，一個以理性著稱的航空工程師，為何甘願在悶熱道場裡，日復一日揮劍？

「我起初連下場都不敢，說穿了，就是怕痛、怕熱。」莊明哲說，帶著一絲自嘲的笑。時間拉回二○二二年初，疫情管制剛鬆動。莊明哲的日本太太，在社區活動中心看見有劍道課，便讓就讀小學四年級的兒子去試試。身為父親的莊明哲跟去陪練，卻整整在場邊觀望了將近一年。

「劍道服很悶、竹刀打下去的聲音很大。其實就是拖。後來覺得小孩都下場了，我一個大人一直坐在旁邊。」他頓了頓說。

終於鼓起勇氣下場，等待他的第一關卻不是技術，是體能。劍道練習動輒兩到三小時，步法需要全身律動，心跳動輒飆到每分鐘一百六十下。一開始莊明哲以為自己是心理素質不夠，後來才發現，是基礎體力根本不足。


那一刻對他的衝擊不亞於職場啟示：「我們常要求團隊要有拚勁，但如果沒有給夠資源、建立扎實的基礎，光靠意志力是不切實際的。」為了補足這塊缺口，他開始每天早晨出門跑步，五點半，天還半黑，一個人繞著公園一圈，有時邊跑邊聽英文Podcast或財經節目。就這樣，跑步成了他為劍道備課的方式。

指導莊明哲的寶藏巖劍道館教士七段范揚揚，帶過不少企業家與高管，但對這位總經理的印象深刻：「他的專注力非常好，耐力也很夠。我們許多高管學生一堂課做到一半精神就渙散了，他卻能從頭到尾都維持強度。」

當六標準差遇上劍道
讓變異在練習中自然收斂

莊明哲的職業履歷帶著一種罕見的混搭。航空工程師出身，取得美國GE六標準差黑帶（編按：一種商業管理戰略與品質改善方法），在數據與流程管理的世界浸淫多年。六標準差的核心信條是「消除變異、追求完美」，精準、可量化、可複製。

劍道的哲學起初看似截然相反，它訴諸身體感知、氣息直覺、乃至超越語言的「無心」境界。但莊明哲很快發現，兩者底層邏輯其實相通。「劍道的練習過程跟管理學的PDCA（編按：Plan、Do、Check、Act的簡稱，也是企業管理工具）非常像，都是從流程中找出差異、持續修正，」他解釋，「在劍道裡，可能只是握劍的角度差了一度、腳步慢了半拍，結果就被擊中。你必須不斷透過練習去微調那○．○一秒的誤差。」

有一次前往日本江之島片瀨劍道館交流，館長送給他一塊頭巾，上面寫著四個字：「無為自然」。這句話他一直記在心裡，「我這個年紀，很多事情你強迫也做不到。就是持續練習，到達某個境界，自然可以做到某些事情。」這也讓他理解，六標準差的「消除變異」，不是用意志力強行壓制差距，而是透過持續、謙遜的積累，讓變異自然收斂。他把這塊頭巾帶回台灣，每次上場都戴著它。

練著練著，家裡的格局也跟著改變。兒子從疫情前開始練，輾轉換了道館，如今十四歲，已考取初段，今年六月準備挑戰二段。每次父子在道場對打，莊明哲笑說：「我不會放水，不過也不一定贏得了他。」

太太原本在場邊看，時常對兒子的表現提出意見。莊明哲回憶，太太曾唸過兒子，以前一招就能打到對手，現在怎麼一直在那邊對峙，不知道在幹嘛。他聽了搖頭，反問她：「妳又沒練過劍道，怎麼知道是偷懶還是在等時機？」結果，太太決定親自下場，目前剛置辦好護具，仍在初學階段。莊明哲說，「現在的她應該有點了解，那個對峙不是在偷懶了吧。」

整個家庭一起踏入道場，對莊明哲來說意義不只是運動。「在道館就像進神社，每次都要心存敬畏，」他形容。劍道無法一個人完成練習，需要前輩、對手，需要彼此的磨練。這個概念，在企業裡一樣成立。

劍道帶給他的，最核心的仍是一種近乎執著的態度——不退。商業世界裡，策略往往鼓勵迂迴與閃避，遇到正面衝突時稍微繞一步，贏面往往更大。但在劍道中，存在一種叫「相面」的對決，雙方同時正面擊頭，明知可以避開，卻選擇硬碰硬。

「劍道教我的，就是這種不逃避的骨氣，」莊明哲舉例，就像商場上有些危機可以閃避，但面對核心價值與公眾安全時，沒有退路，必須有正面迎擊的勇氣。

在莊明哲的記憶裡，有兩位日本高段位老師的話，讓他反覆咀嚼。一位是鍋山隆弘，名言是：「人生與劍道，都在於跨出去的那一步。」在劍道裡，進攻跨步的瞬間，恰好是防守最脆弱的時刻。很多人因為害怕被打到，就猶豫、就縮腳。職場也是一樣，面對職涯轉換或重大決策，如果不敢跨出去，就只能待在原地被動挨打；勇敢跨出去，即使有風險，那也是突破局勢的開始。

另一位是松崎賢士郎，強調「初志貫徹」。每當他被營運數字或繁雜會議壓得喘不過氣，這四個字會把他拉回原點：「當初為什麼想拿起竹劍？當初為什麼投入航空業？」剝開疲憊，找回初心，心就能定下來。

如今莊明哲已考取二段。他笑說，劍道讓他這個本來個性急的人學到了「等」——等時機、等對手的氣息、等自己的基礎扎穩。「就像現在下指令，半小時還沒看到執行結果，以前的我大概已經催第三次了。」

台大道場內，莊明哲拿起竹刀，對著虛空劃了一個揮劍，乾淨、扎實，落地時帶著一聲震踏。沒有捷徑。一步一腳印。這是劍道教他的，也是他帶進航空公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