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五年初,蘋果的軟體工程師日夜趕工,要端出公司的下一個「絕招」。

前一年的六月,軟體主管費德里吉(Craig Federighi)走上蘋果年度開發者大會的舞台,揭曉一款全面翻新的Siri語音助理。他說,新版Siri會像真正的夥伴,用AI依指令完成任務。

聚集在庫比蒂諾陽光下、為費德里吉這場展示喝采的觀眾不知道的是,這個能讀懂個人需求的AI代理人,當時根本還不存在。Siri團隊只有九個月的時間來完成交付。隨著二五年春季截止日期的臨近,進展並不順利。

「公司內部把這個專案叫『終局』(Endgame),因為高層意識到,這東西要是出不來,就是末日,」一名高層說。

這次失手,導致一樁和解金二億五千萬美元的不實廣告集體訴訟案,還讓多名高階主管出走。對一家把名聲與龐大財務成就,建立在「拿到新技術、把它做到極致、再用消費者友善的創新加以包裝」之上的公司來說,這是一記當頭棒喝。

語音助理踢到鐵板,加上其他「創新步調已不如往昔」的跡象,問題來了:這個曾鼓吹消費者「不同凡想」(Think Different)的集團會不會在AI時代成為被顛覆的對象?

要扛起這道難題的是特納斯(John Ternus)。他是一名工程師,深受蘋果共同創辦人賈伯斯(Steve Jobs)領導文化的薰陶。這位五十一歲的高管九月將接替庫克(Tim Cook)出任執行長。

特納斯屬於蘋果內部一個日漸凋零的工程師世代,他們參與過二○○○到二○一○年那段非凡的創新年代,催生了iPod、iPhone、MacBook與iPad。

進蘋果約五年後,他被指派為首席工程師,任務是重新創造iMac。特納斯飛到中國,當時台灣的鴻海被選定來生產這款裝置。他與團隊破解了難題,把過去專屬於航太等產業的金屬加工技術加以改造。這款產品二○○七年上市,它那極簡的鋁與玻璃美學,至今仍定義著iMac。

這個曾鼓吹消費者「不同凡想」的集團,會在AI時代成為被顛覆的對象?

財報漂亮,卻失去「海盜精神」

賈伯斯在二○一一年十月辭世。庫克擔任蘋果執行長的這段時間,建立起一套和賈伯斯截然不同的模式。就財務數字而言,這是商業史上最偉大的成功故事之一。蘋果如今一天的銷售額超過十億美元。光是由App Store和Apple Pay帶動的服務業務,營收就超過網飛、Spotify與Adobe三家加起來的總和。在庫克任內,公司透過股利和庫藏股回饋給股東約一兆美元。

iPhone問世將近二十年,蘋果在二○二五年出貨遠超過兩億支,這款裝置仍占蘋果年銷售額四千億美元的約一半。

但隨著利潤越堆越高,當年打造蘋果原創產品的團隊開始一一離去。「在賈伯斯底下做事,我們覺得自己像海盜,」另一名前高管說。「然後突然之間,你要掌的不再是海盜船,而是一艘軍艦……少了那股無拘無束、少了靈活,多了一點按表操課。」

還有其他跡象顯示,庫克的模式已無法再交出昔日那樣的成長。蘋果汽車在燒錢、耗時多年的開發後遭到放棄,二○二四年的Vision Pro頭戴裝置也證明是一款失敗作。蘋果二十五億台的裝置基數也開始出現飽和跡象。

「要在此刻看好蘋果,你得相信他們能把App Store的『稅金』與『過路費』模式,延伸到代理型AI上,」投資研究機構CFRA法律研究部主任羅德利(Nicholas Rodelli)說。他補充,這家公司「過度依賴抽稅模式」,並估計若這套模式因法律挑戰而被拆解,蘋果的獲利能力將面臨八%到九%的下滑。


賈伯斯的遺願成蘋果最難一戰

蘋果內部人士抱持的希望是:特納斯憑藉他對硬體、以及可在硬體上運作的軟體(含AI)的深刻理解,會讓公司重新聚焦於更具顛覆性的產品開發。

那將代表回歸賈伯斯時代的哲學:開發整合的硬體與軟體,創造出往往截然不同的使用體驗。而不是像迄今為止在AI領域所做的那樣,只是簡單的將新功能附加到現有設備上。

但蘋果傳統的硬體強項,無助於開發這種工具。一名參與過Siri升級案的前員工說,「說到底,蘋果是一家先進的硬體公司,做出來的軟體是『夠用就好』」。

蘋果就是沒有對手那種前沿AI模型,而它對隱私的堅持,又讓它無法從用戶身上挖出有助於打造這些模型的關鍵資料。今年初,蘋果已與Google達成協議,採用對方的Gemini模型做為更進階AI功能的骨幹。

Meta與OpenAI是挖角最兇的兩家公司,它們正把自己定位成蘋果在AI消費硬體上的競爭者,並懷抱著從頭到尾掌控AI生態系的野心,而那正是賈伯斯開創的哲學。

至少在某個意義上,特納斯將接續賈伯斯未竟之業。「二○一○年賈伯斯收購Siri時,有人問他為什麼要跨進搜尋這一行,」一名前高管回憶。「他說了類似這樣的話:『我不是要做搜尋,我是要做AI這門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