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造訪台灣、也是首次接受台灣媒體專訪,范渥希(Wouter van Wersch)一路笑聲爽朗。他是空中巴士(Airbus)執行副總裁,地位僅次於執行長。與人們印象中嚴肅的企業高層截然不同,他的語氣宏亮、隨時替人打氣。
然而,這份看似輕快的笑聲背後,卻藏著歐洲工業最痛的教訓。
一家曾因內部分裂而幾乎自我拖垮的空巴,如今卻能交出讓對手望塵莫及的成績單:全年交付七百九十三架飛機,連續第七年碾壓波音的六百架飛機。
一條電纜毀掉夢想
各自為政害A380停產
空巴雖是全球飛機製造龍頭,許多人認為,二○一八年起,波音的新世代窄體客機737 MAX接連發生飛安事故,重挫品牌形象,是空巴得以超越波音的主因。
但空巴的逆襲,並非僅僅因為對手跌倒,而是付出高達二百五十億美元的代價,才從一個內部彼此競爭的組織,變成一個願意共享、協作與共同承擔的體系。
「我們的員工來自世界各地,但大家會為彼此的成功感到高興、為彼此慶賀!」范渥希在專訪時,道出空巴如今最核心的企業文化。
早期的空巴,與其說是一家跨國企業,更像一個「歐洲聯盟」。它是法國、德國、英國與西班牙共同合資成立的企業,表面上,大家都掛著「Airbus」的名字,但骨子裡卻彼此不協調。
比如,按「國家」分配工作,德國負責機身、英國負責機翼,大家各自把分內工作做好,彼此很少交流,缺乏資訊共享。
他們很早就知道,「整合」會是最大的考驗。早在二○○○年前後,空巴便提出「One Airbus」願景,希望建立統一文化與認同。
儘管如此,各國工廠各自使用不同系統、遵循不同流程,彼此缺乏有效協調。這些長年累積的問題,最後在巨無霸客機A380的開發過程中徹底引爆,一條電纜的失誤,竟能讓歐洲航空工業的夢想機型陷入全面延誤。
這架全球最大的客機,被視為歐洲航空工業向波音宣戰的象徵,空巴為此投入了高達近二百五十億美元的研發成本。
然而,在設計階段,分布在四個國家的工廠,卻使用不同的設計系統。進入最終組裝時,大量電纜線無法對位,有些雖然只差幾公分,但在飛機裡線路是不能硬拉的,整個設計都必須重新來過,導致開發時程一延再延。
其實,A380計畫主管早在二○○一年,就試圖讓德國設計師統一換用法國的系統,卻因為民族自尊心等問題,遭遇強烈的抵抗。
二○○六年六月十三日,空巴宣布A380第二度延誤,消息一出,其母公司、歐洲航空防務太空公司(EADS)的股價單日暴跌二六%,上至執行長、下至計畫主管,都相繼去職。
一連串延誤,加上市場定位不明,讓A380的銷售始終不如預期。最終,這架曾被寄予厚望的巨無霸客機,在二○二一年正式停產。
組織與夥伴全重整
開創跨國共同慶祝文化
遭遇空前挫敗後,空巴展開一連串改革,指向的只有一件事:消除各行其是的文化。
首先,是將分散在各國的工廠,整合為四大跨國「卓越中心」,分別負責:機身與機殼、機翼與支柱、後機身與尾翼、以及總裝。
以前德國工廠只對德國總部負責,改革後,無論工廠在法國還是德國,只要是做機身的,都必須向同一個負責人報告,解決了A380時期設計規格不一的致命傷。
再來是引入「風險分擔夥伴」,邀請供應商在飛機開發初期就投入資金與技術,不僅分攤了財務風險,也迫使供應商的技術標準必須與空巴對齊。
甚至,新技術仍停留在規畫階段,就邀請客戶提前參與測試與討論,讓創新方向更貼近市場需求。
范渥希舉例,澳航曾提出一個看似不可能的需求:他們希望有一架飛機,能直飛雪梨到紐約。澳洲受制於地理距離,往返歐美主要城市,旅客多半得經由新加坡、杜拜或洛杉磯轉機。對商務客來說,每一次轉機,都意味著時間被拉長、行程被打斷,也增加延誤的風險。
後來,空巴開發了超長程寬體客機A350-1000ULR,能夠連續飛行長達二十二小時。范渥希坦言,這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創新,「我們只是在原本的A350上,多加一個油箱而已!」
但,這個看似微小的改變,卻精準命中了澳航的需求,解決了澳航長年的痛點。
空巴還把「創新」這件事,變成所有人都必須參與的日常。
他們建立IdeaSpace平台,蒐集全球員工提案,目前已累積超過一萬八千個想法。
目的,是讓創新不再只是研發部門的任務,而是每一位員工每天都要思考的事情。「我們每一個主管,都必須極力創造幫助員工提出創新解決方案的環境!」范渥希強調。
為了讓不同國家、不同部門的人,把彼此的成功視為同一件事,他們刻意建立共同慶祝的文化。
范渥希指出,在空巴內部,只要任何一個國家拿下訂單,或是完成技術突破,達成重要的成就,全球員工都會同步開一場線上派對慶祝。
「不論在哪一個地方,新加坡也好、歐洲也好、台灣也好,我們都一起慶祝,」范渥希說。
成功大學企管系教授周信輝指出,空巴案例提醒所有企業,技術固然重要,但對成熟產業而言,更重要的是整合能力,以及文化的重建。
他強調,共同慶祝訂單與研發成果,看似只是儀式,實際上是打破原有界線,讓員工學會為彼此喝彩,進而形成共同目標、共享知識與互相尊重。
透過改革,空巴讓原本彼此分散的人,開始願意成為「我們」。
這背後的意義是:人不只為自己努力,重點在是否把別人的成果,視為我們的成果。唯有能共享榮耀的組織,才有能力共同開創未來,這才是空巴打敗波音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