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中華四路上,三多商圈附近,穿梭不息的車流、騎樓下停放的機車與銀行招牌,擠在同一個街景裡。

這裡有一個古地名,叫「戲獅甲」。戰後,台塑曾在此建立台灣第一家塑膠工廠,這裡也是台灣石化產業的起家厝。

如今,這裡是高雄銀行南高雄分行所在地。

從外觀看,它像一間再普通不過的分行。但兩個月前才完工的二樓,幾乎是另一個世界。

走上樓,迎面是一條安靜的玻璃長廊,一格格展示櫃裡,擺著藝術收藏品。

再往裡面走,幾間不對外開放的會議室隱身其中:厚實的長桌、低調的陳設,以及能一鍵切換透明與霧化的智慧調光玻璃,把街上的車流、人聲與視線,全都隔在門外。

這裡不像銀行,更像一間藏在城市裡的私人會所。它服務的,是高資產人士,以及企業背後的家族。

高雄銀行三分之二的分行都在高雄,主要客戶是傳統產業與中小企業,這樣一家地方小銀行,為什麼要打造私人會所,衝刺高資產業務?

台灣史上最大財富交棒潮
海外台商返鄉,也把資金帶回來

這是一個大時代的縮影,背後是一場近四十兆元的財富傳承潮,這也是台灣史上、甚至近代華人世界中,最大的財富交棒潮。

三股前所未見的資本磁吸力齊聚台灣。一是企業的世代傳承,二是海外台商落葉歸根,三是台灣獨特的AI產業鏈,吸引國內外長期資金挹注。

根據玉山銀行與KPMG安侯建業調查,二○二三年,台灣資產一億元以上的高淨值客戶,持有資產規模近二十三兆元,二○二六年將突破四十六兆元,短短三年翻了一倍。

資產三十億元以上的超高資產族群,持有資產規模更從一兆九千億元暴增至十二兆八千億元,成長近六倍。

最驚人的,還不是總額暴增,而是這筆財富開始移動。

調查顯示,這群人中,有五三%已開始進行傳承規畫,三二%正在考慮。以四十六兆元計算,近四十兆元資產已經或即將進入傳承安排階段。

它相當於中央政府約十三年的總預算,超過台灣一年的GDP總額。

這筆即將交棒的財富,有相當比率來自海外的「無根台商」。他們三十年前離開台灣,前往中國、東南亞打拚,如今到了交棒年紀,開始落葉歸根、回台定居,也把巨量的海外資金帶回台灣。

這波資金回流,和前幾年的資金回台投資大不相同。

第一波台商回流,是為了因應美中貿易戰;第二波,是疫情讓中國台商重新調整布局;到了現在,第三波回流的主角,則是準備交棒的第一代台商。

他們回來,不只是為了投資設廠,很多人是真的老了,想回台灣定居。

「有很多海外台商,現在待在台灣的時間都超過一半!」KPMG安侯建業亞資創新服務主持人陳世雄觀察,台商最後選擇回台,現實面是醫療便利、生活方便、朋友仍在台灣;情感面,則是歸屬感與認同感。

這牽動的,不只是少數富豪家庭的財產分配,而是一場企業接班、產業控制權與金融服務的資本重組工程。

換句話說,這不是一個只屬於有錢人的問題,而是台灣未來二十年發展的重要議題。

AI旺+最早迎來企業交棒潮
台灣發展資產管理中心最強底氣

為什麼台灣會有這麼大筆的錢要傳承?

第一個原因,是台灣的有錢人財富快速膨脹。

過去幾年,台灣出口暢旺,股市大好,AI浪潮又帶動供應鏈重新被定價。科技業、製造業、企業主與大股東的財富積累,也讓高資產族群明顯擴大。

第二個原因更關鍵:在近代的華人世界中,台灣是最早一波企業大規模交棒的匯集點。

識富天使會執行長兼聯合創始人陳怡蓉解釋,台灣的財富,來自三股力量的長期累積。

第一股,是日治時代便已奠基的企業家族。

第二股,是一九四九年國共內戰後,隨國民政府來台的大批中國企業家。他們帶來資本、人脈與經商底蘊。

第三股,則是戰後新一代創業者大量湧現,到了八○年代,台灣土地與人力成本高漲,這群人提著一只皮箱,奔赴中國與東南亞闖蕩,把事業版圖一路拓向海外。

相較之下,中國歷經文化大革命,直到一九七八年改革開放後,才進入市場經濟。

這個時間差,也反映在企業家的年齡上。根據統計,台灣家族企業掌門人平均年齡已達六十八歲,居華人世界最高;中國的企業家世代,則比台灣年輕了一截。

換句話說,台灣最早累積財富,也最早走到必須把財富交給下一代的這一刻。

接下來真正困難的,不是財富有沒有累積起來,而是這一代人創造的財富,能不能夠有秩序的交接到下一代。

他們數十年打拚累積的事業、股權、現金流與家族關係,都要進行一次徹底整理。公司交給誰?子女要不要接班?海外資產如何移轉?家族成員之間,如何分配才不會埋下下一代的裂痕?

誰來幫他們整理?答案之一,就是家族辦公室。

去年七月,「亞洲資產管理中心高雄專區」(以下稱高雄專區)正式上路。金管會在專區內開放一系列過去無法承作的業務,從倫巴底貸款、保單融資,到私募基金銷售與家族辦公室,涵蓋融資、投資與傳承三大層面。

這些工具,過去長年是新加坡、香港私人銀行的標準配備,如今第一次在台灣全面開放。

其中,允許銀行承作家族辦公室,也是開放項目之一。開放不到一年,高雄專區內的家族辦公室,從零暴增為一百六十一家,受託金額達七百一十二億元。

從AI財富效應,到企業家接班潮,這正是台灣發展資產管理中心最強的底氣。

金管會主委彭金隆接受商周專訪時,做過一個比喻:香港的腹地是中國,新加坡的腹地是東南亞。

「但台灣的腹地是什麼,太平洋嗎?」他說,台灣的腹地,就是散布在世界各地的台商,「這是一個無形且無遠弗屆的腹地!」

或許你會問,這只是富人的財富移轉,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推動高階金融人才回流
二代消費、投資觀不同改變市場

首先,它開始帶動高階金融人才回流。

中國信託銀行私人銀行處處長楊子宏觀察到一個最近出現的現象:許多在新加坡、香港工作十幾年、二十年的金融人才,開始想回台灣。

面談時,他好奇的問原因,「聽到最多的答案是,父母年紀大了,需要有人在身邊照顧。」

過去不是沒有人想回來,而是回不來。當時台灣高資產財富管理市場太小,即使有意返台,也缺乏足夠的舞台。

如今,隨著高資產客戶增加,家族辦公室、私人銀行與資產管理的需求快速成長,台灣開始長出新的機會,也讓這些長年在海外累積經驗的人才,看見回來的理由。

第二,每一代企業家的投資習慣、消費偏好都不同,值得好好開發。

高雄銀行副總經理涂泰祿觀察,高雄許多中小企業因創辦人年事已高、子女又無意接班,最後選擇結束營業,將廠房與土地出售,「結果,銀行帳戶裡突然多出好幾億元現金,連他們自己都嚇一跳!」他笑說。

這些突然手握大筆現金的企業主,第一個念頭往往是置產,「甚至會希望幫每個子女都準備一棟房子。」

但到了下一代,想法開始不同。他們不再只把目光放在房地產,也開始接觸虛擬資產、私募基金等過去較少涉獵的投資工具。第一代與第二代偏好的落差,正在改變財富管理市場,也重新塑造消費市場的樣貌。

台商帶回打拚30年的智慧
成為其他產業轉型升級的燃料

第三,台商回流帶進來的,不僅是資金,還有更長期的資本。

前兩波台商回流,台灣迎回的是生產線與資金;這一波不一樣。當第一代台商落葉歸根,他們帶回來的除了錢,還有一整個世代在海外磨出來的經驗、人脈與眼界。

這才是這波回流最珍貴,卻最容易被忽略的部分。

亞洲台灣商會聯合總會總會長陳舒琴強調,海外台商最寶貴的資產不是錢,而是「打拚三十年的人生經驗和智慧」。而且,他們退休回台灣生活,也想找到能夠回饋台灣的方式。

其中一種方式,就是透過私募基金,投資台灣的實體事業。

陳世雄舉了一個案例:高雄的扣件產業。

扣件產業這幾年經營壓力不小,但到了AI時代,情況開始改變。從AI伺服器、資料中心到各式硬體設備,都離不開扣件。對許多業者而言,這是一個打進AI供應鏈、推動轉型升級的機會。

然而,機會背後也需要資本。要進入AI供應鏈,須提升產品規格、擴充產能,但許多扣件業者沒有上市,難以增資,銀行貸款額度也有限,資金成為升級路上最大的門檻。

也因此,這場財富傳承最後流向哪裡,將決定哪些產業能取得下一輪成長的資金。

陳世雄透露,他們正試著籌組一檔私募基金,為這些業者提供轉型所需的資本。而基金投資人,許多正是來自海外台商,甚至來自同一個產業。

「這就是台灣跟新加坡最大的不同,」陳世雄說,「新加坡比較像純金融中心,台灣有錢,也有很多可以投資、可以升級的實體產業。」

這句話,點出台灣發展資產管理中心最核心的特色。

而這份磁吸力,吸引的不只是返鄉台商的資金,還有全球最挑剔的機構資金。

五月二十八日,摩根士丹利首度將「亞洲投資高峰會」搬到台北舉行,吸引超過六百位機構投資人、八十多家企業參與。從主權財富基金、退休基金、私募基金,紛紛飛抵台灣。

「投資人希望親自來台灣看供應鏈。」摩根士丹利亞洲區執行長高浩灃(Gokul Laroia)接受商周專訪時表示。雖然企業可以去新加坡、上海或香港參加會議,但這一次,「許多投資人希望親自走訪企業、參觀工廠,實際了解第一線正在發生的事。」他說。

投資人可以在任何地方開會,但只有在台灣,他能直接走進產業。

香港與新加坡有稅務優勢,也有連結全球資本市場的能力;但台灣擁有的,是全球最完整的AI供應鏈之一,是一批正在快速累積財富的科技企業家,以及一整代準備交棒的企業創辦人。

這正是台灣與其他金融中心最不一樣的地方。

把台灣的錢留在台灣、管理在台灣、投資在台灣,讓財富不只完成傳承,也持續轉化為產業升級的燃料,才是這場近四十兆財富潮真正的歷史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