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經跟馬斯克並肩作戰。
二○一七年特斯拉Model 3量產危機,他跟馬斯克並肩站在裝配線上,想辦法重建產線,整整八個月,車子雖延遲,但最終做出來。
他,是媒體口中能跟狂人共事但「存活」下來的人。
「熬過馬斯克的極端情緒,是他的生存戰績,」《華盛頓郵報》和彭博都用「survive(活下來)」這個詞形容他的職涯經歷。
他要保護底下的經理人不被馬斯克的情緒風暴掃到,有時候還要把倒在會議室地上的老闆「扶起來」,穩住老闆情緒。
更驚人的是,他熬過來後,還從「打工人」變成「翻譯馬斯克方法論的人」。
他離開特斯拉後去了共乘叫車平台Lyft當營運長,媒體描述他是「馬斯克管理風格的翻譯者」—一個熬過馬斯克式混亂管理、還能把心得系統化賣出去的人。
他是麥克尼爾(Jon McNeill),《演算法》的作者。我們越洋專訪時,很難想像,眼前這位帶著溫和微笑的大叔,竟有這麼一段職涯,我們更好奇,他自己是如何重新寫出人生代碼的?
他帶著我們走回了過去。
第一幕》一個外來者,讓特斯拉銷售翻盤
要越權?
可以,成為那個能解題的人
第一次見到馬斯克,麥克尼爾根本不是特斯拉員工。
他們在臉書前營運長桑德伯格(Sheryl Sandberg)丈夫的葬禮上結識,當時馬斯克正苦於Model S的生產,麥克尼爾告訴他:「緊盯庫存積壓點,就可能找到癥結。」
幾週後,麥克尼爾接到電話,馬斯克採納他的意見後,問題成功解決,「你方便飛來洛杉磯,討論特斯拉的其他問題嗎?」
二○一五年,特斯拉最大的問題是,電動車賣不出去,銷售數字達不到華爾街的預期。
為了搞清楚問題究竟在哪裡,麥克尼爾走遍全美八家門市。
他發現,電動車雖然是新產品,但體驗極佳,多數顧客試車完,即使沒有當場埋單,也很樂意留下聯繫方式。
關鍵在於,銷售團體後續沒有追蹤,因為麥克尼爾也留下電子郵件,卻連一封信都沒收到。而他不是孤例,查閱系統資料後,像他一樣的顧客,多達五千多位。
究其原因,特斯拉在開發潛在客戶和體驗試乘等環節,都有績效獎金,但成功銷售卻沒有佣金,導致業務缺乏動力。
麥克尼爾馬上請一線主管要求停止所有試駕,直到回覆完五千位潛在客戶,結果短短幾天,銷售暴增,特斯拉也滿足季度目標。
等到成果出爐,多巴胺回穩,他才突然想起來,「我當了二十年的執行長,竟然忘記這次自己不是執行長,」麥克尼爾趕忙打電話給馬斯克,為嚴重越權致歉。
電話彼端,一陣沉默,彷彿永恆,「你知道嗎,我覺得你很適合這裡。」馬斯克笑出聲。幾週後,麥克尼爾成為特斯拉總裁。
第二幕》當不可能的任務變成日常
永遠要挑戰例外的
辦公室生涯展開
但他不知道的是,痛苦才要開始。
加入特斯拉前,麥克尼爾創辦了六家公司,而且都成功出售給上市公司。他仰賴的方法是精實原則(lean principle),找出低效率的環節,持續改善,最後創新。
好比五千位潛在顧客被忽視,這就是一種浪費,他也確實透過改善這個環節,獲得馬斯克的賞識,所以麥克尼爾誤以為,「馬斯克看待作業流程的視角,應該跟我差不多。」
這樣的誤解,直到一份不可能的任務掉到頭上,他才被敲醒。
二○一五年初,特斯拉銷售有了起色,但現金流非常窘迫,隨時可能破產,馬斯克認為,唯一的救命仙丹就是中國。
然而,想要赴中設廠,外資工廠必須有中方參股。
馬斯克壓根不想妥協,他派麥克尼爾前往北京,希望特斯拉能百分之百獨資,他要成為那個「例外」。
但是,中國政府怎麼可能低頭?麥克尼爾回憶,談判從會議室一路延伸到飯局、酒席,甚至通宵達旦,卻始終沒有任何實質進展。
麥克尼爾思考,中國和特斯拉眼中的成功,有什麼不同?能不能把兩者結合起來合作?
最終,在中國團隊協助下,他找到關鍵人脈,也摸清政府真正關切的事。
中國,要的是就業,所以特斯拉就創造就業;中國,要的是發展電動車、電池與潔淨能源,特斯拉就帶來技術。
他緊抓這一線生機,每月飛往中國,每次停留一週,連續十四個月,在無數飯局中,好不容易讓中國點頭,特斯拉成為第一家不須分潤的外資企業。
「這種方法並非總是奏效。」他坦承,如果重來一次,不一定能成功,但更嚴峻的是,如此不可能的任務,在特斯拉並不少見。
麥克尼爾強調,特斯拉和SpaceX不會設計漸進式目標,他們追求的是量子級成長,比如八個月內業績翻倍。
「設定遠大目標⋯⋯會改變人的思考方式。」他表示,如果馬斯克僅要求收入成長五%,自己一定不會同意破壞流程,但當被要求實現一○○%營收成長,「我必須徹底推翻現有系統,因為它根本無法達到這個目標。」
他學會去質疑一切,「這是法律、人命或物理條件的要求嗎?」如果不是,那就可以推翻。
這,就是馬斯克真正的工作方法—演算法。
第三幕》與狂人共舞,卻開始失去自己
從陪馬斯克躺地板,
到質疑一切離開
站在狂人身邊,有時,麥克尼爾得替馬斯克收拾殘局。
二○一七年,Model 3陷入生產地獄。為了大量生產汽車,馬斯克決定一步到位,直接導入全自動產線,跳過過去生產Model S時,先以人工作業摸索流程、再逐步導入機器人的做法。
結果,機器人不僅沒有提升效率,反而讓整條產線幾近停擺。眼看交車期限逼近,麥克尼爾只能決定改回人工作業,在工廠外重建一條生產線,重新摸清每個環節,才一步步把瀕臨失控的產線拉回正軌。
麥克尼爾還得處理馬斯克的心理問題。馬斯克有嚴重的躁鬱症,低潮來的時候,會直接躺在地上,不願意爬起來。曾經,麥克尼爾為了讓他批准某個網頁的設計方案,不得不陪他一起躺地板。
麥克尼爾不否認,跟馬斯克共事,帶來許多高光時刻,但一些經歷,確實讓他過得不甚開心。
在特斯拉工作期間,他總是在高潮和低潮間搖擺,且低潮越來越多,直到某天晚上,麥克尼爾的妻子對他說,「這份工作正在改變你的性格,回家時常常帶著怒氣。」
「真正壓垮你的不是工作,而是你一直想幫助一個自己根本幫不了的人。」麥克尼爾的妻子這句話,讓他理解,心理諮商在自己的能力之外。「她(妻子)幫我跳脫固有思維,從更宏觀的角度看待問題。」他開始質疑,繼續留下來,也無濟於事,「離開的時候到了。」
第四幕》人生也需要演算法
離開特斯拉,
他把自己變成「例外」
不過,三年生涯,讓他看到用另一套工作方法的可能。
他依然喜歡高目標、快速成長,也依然相信《演算法》這套思考方式。他把同一套演算法用在不同公司上,效果顯著,比如通用開發新車的速度從四年變一年,Lululemon交貨速度也從兩天縮短至兩小時。
專訪最後,麥克尼爾笑著對我們說,「你看,你不必成為伊隆(馬斯克),也可以做到。」這,也是他想對台灣讀者說的,「在《演算法》裡,沒有伊隆,也沒有我,但我們兩個都在做這件事。」
對於他的離職,一些人可能會解釋這是一種逃避,但若從演算法的角度,這何嘗不是一種對人生既定方向的質疑,重新衡量人生與工作後所做出的升級?
「於是我繼續前進了。」他真正學會的,是放棄用過去的經驗判斷問題,轉而一次又一次追問:究竟是哪一個假設,限制了自己,自己有沒有可能成為那個「例外」,找出新的破口。
這或許也是他與馬斯克共事多年後,帶走最重要的一堂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