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長達十六天的採訪中,我們走訪了德州、華府、加州,拜訪了至少十家已經在美國設廠、或拓展據點的新台商們。

我們看見,這場升級戰也正在重塑新台商的樣貌,跑在前面的人,已經在修新課。

Lesson 1》沒有灰色地帶
英業達副總:這裡,工程會因樹木高度卡關

「你看到這面牆管線裸露,是因為政府還要來檢查。」站在即將完工、未來會讓客戶存放各式AI伺服器零組件的達拉斯倉儲中,物流商捷迅總經理孫鋼銀指著牆壁上的電線跟我們說。

因為缺料,他們採購了規格更高、更貴的電線,結果政府說,不符合原本的建築規畫,駁回,工程進度因此延後。「照這流程,我們可能還要延宕一個星期。」他說。

場景回到英業達的休士頓廠,他們也一度為了一排樹而卡關。

英業達全球營運中心副總經理陳文吉表示,要拉電線時,工程單位會預期樹的壽命有多長,例如某樹種可以活到三百五十年,預計高度將長到多高,將來它可能會觸及電線,造成危險,因此請工廠為了幾十年後的風險,先將樹鋸掉。

「有時候消防法規檢查,他看到你噴頭沒裝,他就不檢查,就走了。」英業達休士頓廠廠長潘耀宗指出,美國的施工檢查,一旦發現不合規,就會停止,業者必須再重新跑一次申請流程。

使用更高級的電線卻不被接受;工廠旁的樹,連尚未長出的枝幹也會成為工程延宕的卡點,諸如此類的問題,天天上演。

這裡,法治大於一切,沒有灰色空間。

過去,台商以彈性為傲;但到了美國,法治、信用與承諾至上。

「美國比較正規,也沒有那麼多後門好走,你就走正門跟大道。」曾在中國待了超過二十年的系統電子美國廠長莫與彬直言。

和碩處長、美國廠廠長張兆廣點出,台灣人擅長處理緊急的事,但美國人喜歡做重要的事,重要,代表有很多細節。他提醒:「當你把重要的事,用緊急的方法處理,細節就可能抓不到。」

Lesson 2》別把自己當老闆
群聯美國總經理:我在這裡的頭銜是「支援長」

這天採訪時,我們跟著潘耀宗穿梭在英業達的工廠中,他突然被一位當地員工拉住,對方滔滔不絕的跟他分享自己女兒的病況。

過去台商在中國、東南亞管工廠,動輒數萬人,管理如帶兵;但在美國,這裡除了要效率,更講尊重、對等、與法律。

「員工在最脆弱的時候,需要你的協助,這協助不是錢,是一聲關心。」陳文吉與潘耀宗強調,在美國除了以平等原則對待各國籍員工,也得適時關心他們的生活。例如在墨西哥,他們兩人就曾發動公司募款,支持一個員工小孩的醫療費。

這樣把人放在第一位的思維,也替英業達在美國擴廠招聘時帶來效益。過去曾與潘耀宗共事的美國員工,這次聽到英業達在休士頓要再次擴張,竟然一個拉著一個,重新回到工作崗位。

甚至在這裡,老闆得學會不把自己當老闆。

「我在這裡的頭銜是『支援長(head of support)』。」群聯美國總經理吳宗誠說,他給自己的定位是,員工最大的支援者,讓每位同仁都可以成為自己專業領域的CEO。例如,占據他一大部分時間的工作,就是幫美國跟台灣的同事,彌平溝通上的文化差異。

從台灣派駐到美國三年的台達電美洲區總經理曾百全,對溝通差異也很有感。

他舉例,美國員工因文化跟成長背景,通常都很勇於發表意見,所以每次開會「前面你要讓大家溝通比較多一點時間,可以去抒發。」他說,讓員工暢所欲言的好處是,他可以從員工的談話中掌握細節,後續要下判斷,就能更快決斷。

吳宗誠則提醒,在美國,如何接住同仁情緒,也是溝通能否成功的關鍵,「不要讓事情變大才解決,就算是一個小細節,也是馬上解決。」

他回憶,曾經在一個會議上,美國的員工很強勢的發表意見,當時與會的群聯執行長潘健成請他暫停發言,但在會議後,潘健成特別致電給該員工,解釋他是為了會議效率而暫停他的發言,並不是針對他個人。

政大企管系教授羅明琇長期研究台商跨國管理,她分析:「台商在美國最大的地雷,不是招不到人,是招得到人、但管不好人──因為台灣人習慣的『上對下權威』,在美國會被視為歧視、甚至觸法。」

台積電亞利桑那廠初期,就曾因台籍主管與美籍員工之間的文化衝突,引發過平權爭議。

這不是誰惡意,是兩個社會對「管理」這件事的定義根本不同。

Lesson 3》自動化是生存底線
和碩:美國用一個人預算,在上海可用七個人

走入光寶科在達拉斯的工廠,可以看到數座機械手臂錯落在產線之間,與作業員互相協作,一起生產要供應給AI伺服器使用的電池心臟,光寶科技北美區聯合生產中心總廠長張淳煦對商周說,目前美國的每道製程,自動化比率都以七成做為目標。

「在美國用一個人(的預算),在上海可以用七個人。」和碩美中服務管理中心總經理陳維宏直言,自動化生產的能力,將直接影響台商在美國的獲利,想仿照過去在中國大量聘用人力來解決問題「一定會虧錢!」

潘耀宗舉例,假設同樣一條產線,在墨西哥需要二十個人,那在美國,最好只用上兩個人。他認為,美國將是自動化投資回報率最高的地方。尤其,在美國最忌諱「人定勝天」,用勞動力來突破產能瓶頸。

在這個人力是最稀缺、最昂貴資源的世界,自動化將是存活的最低門檻。

Lesson 4》套交情行不通
鴻海:在各國設立專門對接各國政府單位

「我們禁不起一次罷工,德州沒有工會問題。」談及赴美設廠選址議題時,一位組裝廠高層對商周直言。過去在中國、東南亞,台商靠的是一頓飯、一通電話,套交情或打通關就能搞定招商、稅務、土地。但在美國,這套完全行不通。

在美國需要的,是一整套縝密的政策策略,甚至蘋果等企業的執行長,更都是本人直接身兼與川普、中國交涉的外交官。

看國際大廠們都怎麼做。例如Meta,便曾延攬前英國副首相克雷格(Nick Clegg)擔任全球事務總裁,他的功用並非門神,而是當公司需要跟歐盟或各國談判隱私法規、資料治理或AI監管時,他能用前國家領導階層的資歷,直接跟各國總理或關鍵人閉門會談。這種級別的信任基礎與政治語彙,任何外部公關公司都無法提供。

例如微軟,直接跟聯合國合作,建立與該機構代表和各國際組織的關係。對外,他們向聯合國倡議微軟的觀點;對內,也反過來在公司內部把聯合國的優先事項融入決議中。

台灣雖然走得較慢,但也有許多企業已經開始補課。例如,鴻海正在把「對政治的關注與判斷」這項功能,落實到組織架構中,分別在中國、美國、墨西哥等地,建設區域總部,專門對接當地政府。或有半導體大廠開始聘用卸任外交官,陪同高層赴美、日、歐,理解當地文化、協助交涉。

顧問公司麥肯錫也建議,企業都必須建立屬於自己的地緣政治應對指南。

走在前面的台商預修未來的新課,當然不簡單。

大家也會自問:如果去美國,要放下彈性、效率,這些我們過去最引以為傲的能力嗎,那我們還有什麼競爭優勢?但大家也覺察:美國AI大廠看重的,早就不只是我們的快跟便宜,更重要的,是我們的技術、上下游整合能力、以及正逐漸長出的,提供解決方案的能力。

潘耀宗舉例,現在的伺服器機櫃,早就是技術力決勝負的戰場,這也是美國此刻,最需要台商赴美的原因。

外界看我們的強項,其實早已經與我們看自己的認知不同。

「現在滿多客人跑過來找我們談,反而不是我們去找客人。」系統電商務開發李承達指出,在美落地,擁有美國製造產能後,許多新的商機也才開始浮現,他開玩笑說,或許未來要談的不是如何克服建廠的困難,而是「下個工廠該設在哪裡」。

在美國製造的第一排,已經有人搶灘上岸。唯有帶著新的眼光看自己,新台商,也才可能走出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