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林書豪出現在NBA夏季聯賽的轉播台上。距離去年八月宣布退休將近一年,這位曾掀起「林來瘋」熱潮的球星戴上耳機,運用十五年職業生涯累積的經驗,拆解場上每個回合。


不久前,他才首度擔任NBA總冠軍賽球評,表現大獲好評;如今再度受邀轉播夏季聯賽,球評這個新身分,正成為他退休後的下一站。

從球員到球評,看似只是從球場移到場邊的短距離,對林書豪而言,卻是一段漫長的轉身。

去年八月,宣布退休後不久,林書豪回到台灣,整理原本租住的公寓。牆上還掛著他手持籃球的照片、訓練用品散落房裡,物理治療器材也在原來位置,不像他已經退休,倒像他剛打完客場比賽,隔天還要回球隊報到。

距離新北國王隊的球場只要二十分鐘車程,站在熟悉的環境裡,他真的想過回去。只要拿起車鑰匙,他隨時可以回到隊友跟球迷身邊。

「真的,只要二十分鐘,我就可以扭轉這個決定。」他說。那一夜,他幾乎沒睡。隔天清晨,他到附近的運動中心游泳、想強迫腦袋停止思考。

卡在銀髮泳道那一天
突然不知該往哪裡走

游了沒多久,他忽然卡住了,前後都是在水中緩游或伸臂走路的老先生、老太太。原來正逢高齡者優惠時段,每個水道都擠進六、七位長者,他只能跟在後面,一點一點慢慢往前挪。

幾個月前,他還能靠速度切入禁區,拿下年度MVP(最有價值球員);此刻在泳池裡,他卻動彈不得。

「我可是專業籃球員,結果現在卡在這裡……」林書豪說到這裡,笑了出來:「我到底在幹嘛啊?」

那個荒謬的時刻,簡直像他退休生活的縮影:過去十五年,他知道如何突破防守;離開球場後,人生不再要求他往前衝,他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走。

退休前,林書豪花了整整八個星期,在離開跟留下間拉扯,直到新球季報名期限逼近,他才告訴球隊:「好,我再打一年。」說完便去睡,以為塵埃落定,這一覺能睡得安穩。

問自己還想重來嗎
最難的是能打卻不上場

凌晨三點半他忽然驚醒,心臟劇烈跳動,全身緊繃。他躺在黑暗裡,想起球場上的重重摔倒、受傷、治療與復健,十五年來,疼痛從來不是停止的理由;但那夜,他問自己:「還願意再來一次嗎?」

天還沒亮,他便開車前往哥哥家,又聯絡運動心理師,對方聽完後說:「我覺得你已經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這句話點醒了他。他收回前一晚的答案,決定退休:「我真的超級熱愛籃球,但我覺得,籃球給我的已經夠了。」

退休隔天,他完成原先排定的實戰訓練,告訴弟弟與昔日隊友,這七十五分鐘是自己與籃球的告別。他們一如往常高強度打完全場,他說:「我一邊打一直笑,心裡想:哇,我花了這麼多人生在打籃球,現在真的結束了。」

然而,告別可以在七十五分鐘內完成,離開籃球員身分的過程,卻遠比他想像中漫長。

最難的是,他並非不能打。當時他才剛奪冠,自認還能維持兩、三年高水準。大嫂孫詠華說:「最難的是,他知道自己還能做,卻選擇不再做。」

過去,他每天醒來都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幾點重訓、幾點開會、幾點治療、幾點練球;退休後,那張行程表消失了。前兩個月,悲傷跟孤獨像無預警的大浪,說來就來。有時一小時,有時持續一整週,他反覆問自己:「我現在做這些,有什麼意義?」

去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新北國王為他舉辦退休儀式。熟悉的球場、隊友與歡呼聲包圍著他,他知道自己只要上場,仍然能幫助球隊。隔天,他的情緒跌到最低點。

「前一天有那麼多人支持我,可是回到現實,我現在沒事可做了。」林書豪說。

對於退休,他其實比多數退役運動員準備得更早。十多年前,孫詠華和團隊便不斷提醒他總有一天會離開球場,也布局個人品牌、贊助合作、影響力投資,公司也沒因為他退休而停擺。


給自己11個月探索
學會不被目標綁架

然而,工作可以安排,內在卻不能無縫接軌。沒有比賽之後,一天過得好不好,要用什麼衡量?

對一個擅長設定目標的人來說,最簡單的做法,是立刻找出下一個目標:把職業球員的訓練方式原封不動搬過去。

但林書豪刻意不讓自己這麼做。

他設定十一個月探索期,每個月嘗試一件新事:拍旅行節目、參加中文脫口秀、擔任球賽解說;也打網球、匹克球,把競爭欲放進不必計較成績的比賽裡。

「他不想因為生命出現一個洞,就趕快找東西填滿,」孫詠華說,「他願意慢慢探索,而不是立刻把另一件事變成新的籃球。」

真正讓林書豪確定自己放下球員身分的,是幾通電話。

有一天,弟弟打電話向他抱怨球隊內部問題,不到半小時,球團主管也先後來電。過去身為隊長,他會立刻跳進去溝通。但那次他聽完心裡只想著:「喔,我一點興趣都沒有了。」

「那一刻我知道,我已經百分之百離開籃球員這個角色了。」他笑了,是一種久違的輕鬆。

將近一年後,幾條未來的路逐漸浮現,球評是其中之一。第一次站上NBA賽事的球評席,外界給了不少肯定,他收工後卻傳訊息給團隊,表示若滿分是五分,自己只有一分。

那個凡事要求做到最好的林書豪並沒消失,只是他提醒自己,不要把球評工作變成另一場非贏不可的比賽。

「可以設定目標,但不要被目標綁架。」過去他總把眼光放在下一座冠軍;現在,他練習只問自己是否比昨天進步一點。

退休後,他投入最多心力的另一件事,是研發機能飲料。

來台灣打球後,他覺得台灣運動飲料偏甜,找不到符合職業運動員標準的健康飲料,得自己從國外帶營養粉來泡。

「為什麼會這樣?台灣人每天喝的飲料裡,到底裝了什麼?」他不加砂糖跟代糖,堅持甜味必須來自水果,把樣品放在運動前後、冰的、常溫各種情境下測試,到處找不同背景的朋友試喝,合作團隊被他改到疲憊,朋友提醒他:產品不夠甜,台灣消費者未必埋單。

重新定義何謂「贏」
成功主角不必是我

「我當然也想成功,也會想讓別人覺得:林書豪退休後做生意也不錯。」他沒有假裝虛榮與不安感不存在,只是提醒自己:「這些念頭出現後,你要怎麼回到最初的動機?」

過去,成功都有明確指標:比數、冠軍。面對新事業,他開始重新定義贏。「假設賣不好,我還是很驕傲,因為對社會如果是加分,就已經進步了。」他說:「就算我的品牌沒有成功,卻給另一家公司靈感,讓他們做出更好的產品,我也完全OK。」

就像球場上,只要球隊得到兩分,即使投進的不是他,甚至沒有記上助攻,他也沒有關係。

孫詠華看見他的改變。球員時代,家人生活圍繞著他的球季安排。現在,他可以接送孩子、陪太太,也能因為眼前的人,臨時改變自己節奏。

有一次,他們到菲律賓一所高中參加慈善活動,校內只有簡陋粗糙的水泥球場,孩子們原本只期待林書豪示範幾個動作,他卻留下來,陪他們一球一球打下去。

「以前他每一段行程後面,都緊接著訓練、治療與下一場比賽,」她說,「現在,他可以看見眼前的人,然後說:好,我想留在這裡。」

林書豪用半生學會如何在最擁擠的禁區裡拚搏,如何比別人更快、更準。退休後,他開始學另一件可能更難的事:不是每一場成功主角都必須是自己,也不是每一天都必須往前衝。

那個曾在社區泳池裡,因為無法前進而懷疑人生的人,正在慢慢理解,人生的下一段路,並不是找到一條更快的水道,而是終於能夠慢下來,陪眼前的人多待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