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談論社會階層,你腦中可能只會浮現三種人:傳承資產的有錢人、賺取薪水的中產、被通膨壓垮的窮忙族。然而現在,台灣有一個新物種正在誕生——「AI新富族」。
他們是社會快速擴大中的新階層,受惠於半導體與AI浪潮,短短幾年內,資產翻了好幾倍。其中,不少人從事科技業,靠公司分紅或配股致富;有更多是搭上AI列車的投資者,靠穩定紀律或重押幾支飆股,滾出數千萬甚至上億元獲利。
跟Y世代、Z世代由出生年代定義不同;AI新富,是一群跨世代,由財富來源、形成速度與資產形態定義出的新族群。
新富族不只出現在台灣。《歐洲商業雜誌》(European Business Magazine)指出,在過去的科技週期,PC、網路、智慧型手機產業的財富累積需要數十年,AI卻把這過程壓縮到幾年內。這群人用的是全新的致富邏輯,而且他們的財富和影響力,正逐漸媲美傳統富人。
凱捷管理顧問(Capgemini)發表的《二○二六世界財富報告》也強調,光是二○二五年,全球躋身百萬富翁(美元)的人數就暴增近兩百萬人,推手正是強勁的AI與半導體類股,其中,又以亞太地區的成長幅度最高。
你可能還沒有意識到這群人的存在,但品牌都已經察覺了。「新富族群已經占我們總體VIP客戶的八%到一○%了,而且成長非常迅速!」微風集團公共關係執行顧問洪藜恩告訴商周。而六月份百貨業營收年增近九%,不少業者推測與台股飆漲密切相關。
「今年五月開始,來看豪宅的客戶明顯湧進,而且年齡大幅下降,大約在三十五歲到六十歲之間,」豪宅仲介龍頭、大師房屋董事長陳建慶觀察,其中科技業占比約一半,「他們的需求、決策過程,都跟以往客戶完全不同!」
這群致富邏輯與決策模式完全不同的AI新富族,他們價值觀是什麼?最願意把資源和心力放在哪?
為理解這群新物種,商周團隊耗時兩個月,針對AI新富族群,進行一對一質性訪談。
我們發現,他們是把「投資者人格」帶進整個人生的一群人。不只用投資邏輯選股票,也用報酬、複利、控制權,衡量工作、家庭與人生。以下是商周整理的七大發現:
1.錢要增值》
不買豪車卻花百萬去南極,錢跟人都要算未來報酬率
大約七成的新富族都在談話中展現「機會成本焦慮」。即便是喜歡的東西,看到標價,他們腦中想的不是「買不買得起」,而是自動計算「這筆錢放進市場,一年後會增值多少?」大多數狀況下,他們將賺到的錢視為「本金」,而非在心裡變現為「可支配的所得」,每筆支出都要與未來報酬率競爭。
電子業資深主管的Y先生告訴商周,他早就看好一輛六百萬元的保時捷911,卻在臨門一腳喊停,因為他算得很清楚:把這筆錢丟進股市,一年投資報酬率約一百二十萬元:「等於我明年就少了一百二十萬元,損失太多機會成本了!」
一位傳產IT主管H先生也坦言,自己有二十幾張台積電股票、上百張○○五○,但他二十年沒踏入百貨公司,不買車,三餐都自己煮。
但,與此同時,他卻毫不猶豫的付了每團一百萬元的團費,三年內分別去了南極、北極旅遊:「無論知識、健康或視野,投資自己才是最實際的。」
簡單來說,在AI新富的帳本裡,所有花費都可以被分為兩種:會增值的、以及會折舊的。
不願買車,卻肯花百萬元去旅遊,因為車一落地就貶值,踏上南極大陸才是會在腦中持續增值的回憶。對他們來說,這是「報酬不以金錢計算」的投資。
2.看準就果斷重押》
風險管理不是靠「分散」,是靠「深度理解」
關於投資風格,高達六成受訪者完全不開槓桿。
但值得注意的是,很少有人採取分散標的投資法,幾乎都是重押某幾支個股,或某幾檔ETF。
任職國際半導體大廠的E先生對商周透露,自己手邊現金只剩兩萬元。他的年薪加投資利得,每年收入約一千萬元,但扣除日常所需,其餘全部丟進美股,而且只買自家公司股票。乍聽非常大膽,但他認為,自己其實很保守:「我完全不開槓桿,只用自己的錢。買自家公司,也是因為我最知道它怎麼運作,最安全。」
大師房屋董事長陳建慶也觀察,「過去的Old Money(老錢世家)客戶習慣慢慢挑,帶看一到兩年才成交很正常,但新富來找你的時候,他自己早就研究好了,好幾組都是看一次、當場下斡旋、一個星期就成交!」
換句話說,新富族對「自己做的判斷」高度自信,樂意做大量功課,並付諸行動。但多數人還是對時間與運氣保持敬畏,不與其對賭。
3. 懂的人看懂就好》
對精品普遍無感,不為地位或認同消費
這是所有訪談結果中最高度一致的答案:一○○%受訪者都不為社會地位、同儕認同而消費,對精品普遍沒有太大欲望。
就算買了精品,答案也多半是「喜歡這個款式」、「路過剛好有現貨」。他們不在乎陌生人眼光,只要「懂的人看懂就好」。
前述的E先生,過去兩年的公司配股加上投資所得,約超過兩千萬元,但他最大宗的娛樂消費,是蒐集寶可夢卡牌。
他每年平均飛日本十幾次,但都搭紅眼航班,一個週末來回。一落地就直奔秋葉原,專挑單價約新台幣兩萬到三萬元的卡牌下手:「主要是我很喜歡這個IP和圖像,它也有增值空間,看到價格上去了,我就會很開心。但一般人可能會很困惑吧?」
微風也向商周透露,即便購買精品,AI新富族也往往更願意嘗試新品牌、新設計師或跨界聯名商品,相較之下,傳統Old Money則偏好經典款,「最大的差異在於這消費是『自我表達』或『身分象徵』。」
美國運通前副總裁、帶出黑卡客服團隊的雄獅集團資深顧問吳伯良也觀察,傳統富豪喜歡被記住、被噓寒問暖,新富要的卻完全相反—精準、快速、不被打擾。
因為這群人就連被服務時,都不再需要透過別人的熱情,來證明「我很重要」,多餘的關心反而會造成他們困擾。
說到底,地位型消費的本質,就是用一件東西,告訴外界「我是什麼人」。然而,新富族正是靠著「別人看錯、我看對」的精準眼光才致富,他們習慣把裁判權從旁人手中收回,只認可自己心裡的那把尺。
4. 人也要升值》
重點是「解鎖成就」,住老公寓飛全球蒐集米其林
高達九成的受訪者表示,扣除日常開銷和投資之外,最大宗的花費是獨特體驗,而且重點不完全在享樂,而是「解鎖人生成就」。
比如說,親身參與網球四大滿貫賽、到拉斯維加斯頂級的球型場館The Sphere看演唱會、或自費出一本書。甚至有人願意住老公寓,但一、兩年內就蒐集全球六十顆米其林星星。判斷標準只有一個:稀缺性夠不夠高、能否成為「我做到了」的印記。
近兩年靠投資獲利逾六百萬元的P先生告訴商周,自己最大宗的花費,是考取清酒的唎酒師執照與品茶師執照,也親身參訪多間酒窖:「買精品的快樂一、兩週就會忘記了,但體驗過的東西是一輩子的。」
而在IC設計大廠的R先生,平均每年花三十萬元滑雪。他看重的不是娛樂,是難度本身:「技巧進步了,做到一些以前做不到的動作,會覺得超感動!」換句話說,他們把自己也當作一項必須持續升級的資產。而這些稀缺體驗,要證明的不是「我比你厲害」,而是「我的人生又往前推進了一格」。
5. 與股市切割》
台股跌、餐桌不變!不讓股市裡的自己接管生活
有趣的是,即便新富族的資產累積幾乎全數都與股市相關,但高達七成的受訪者是將消費與股市完全切割—日常生活花的是本業薪水,股市波動改的是投資部位,或偶一為之的頂級體驗消費,而非餐桌上的菜。
他們有不少人在去年關稅衝擊、前幾週台股大跌時賠掉數百萬元,未實現獲利驟降二○%以上,但頂多「心情有點影響」,日子照樣過。
經營咖啡廳、今年靠投資AI類股獲利五百多萬元的K先生坦言,自己的生活完全沒有改變,就連一直想買的設計師沙發,網頁看了很久,也還是沒有下單。「我還是覺得,股市上賺到的這些錢不是真的,」他告訴商周:「我的物欲水準,應該要跟自己努力工作賺來的錢對齊,這樣比較好。」
可以說,新富在絕大多數的時間,會刻意把「股市裡的自己」和「過日子的自己」分開養:前者可以大起大落,後者要穩如平常。
6. 把不得不變我選擇》
財富買的不是離職退休,是隨時能走的自由
訪談結果中,大約四成受訪者,人生已進入退休或半退休的圓夢探索階段,但,有趣的是,即便已經財富自由,直接退休、不工作卻極少出現在他們的回答裡,多數是強調選擇權,「希望可以不再把工作當成非做不可的事」。
五十四歲、曾任外商高科技公司一級主管的Allen,過去是不折不扣的工作狂,每年飛十幾個國家出差,卻都只出沒在機場和會議室。直到因為工作壓力,連續被送了三次急診,在病床上甦醒,才驚覺:「我這麼多年來在做什麼?如果我再賺十年,會不會少活十年?」
於是,現在的他篤信「不問旅遊多少錢,只問青春剩幾年」,為了趕進度,旅行計畫甚至已經一路安排到二○二九年。
至於半導體工程師Y小姐,則是被工作壓力和職場文化消耗,正在加速把資產轉為房地產等保值標的,她直言「以後如果我逃出去、不想做了,至少還可以拿來兌換」。
但擔任科技業業務的P先生和J小姐,一位說自己「想工作到做不動為止⋯⋯以前我沒有選擇,希望我的小孩以後有選擇。」另一位則是一邊花百萬元參加極地旅遊,一邊在船上用筆電跟客戶報價,工作圓夢兩不誤。
可以說,對新富們而言,財富不是為了讓自己停下來,最大意義,是可以把每個決策都從「不得不」換成「我選擇」,希望能把人生的主導權握在自己手裡。
7. 先滿足家人》
對自己設上限,但父母、孩子的選擇權無限
這次訪談中,舉凡已成家、有小孩的受訪者,一○○%都對教育不手軟,寧可自己省,也不願省到小孩,孝親費與子女學費往往排在所有個人消費之前。換句話說,他們依然服膺於傳統華人社會價值觀。
未婚獨居的C先生,替分居的雙親各買一間房;去年獲利超過兩億元、轉為全職投資者的R先生則告訴商周,自己九成以上的消費都與小孩有關,不僅準備好兩本不同國籍的護照,也為了安排孩子去澳洲讀書,提早在當地買房。
但在調查最後,我們也發現,這群把一切都計算得清清楚楚的人,卻在同一個問題前卡住了:當錢終於不再是限制,然後呢?
翻遍二十份訪談,答案出奇的遲疑。談起人生目標,多數人是「還沒想過」、「先休息一陣子再說」,更有受訪者坦言:「我是那種體制下乖乖長大的小孩,也許離職那天,才有機會開始尋找真正的興趣吧。」
受惠於時機和眼光,這群新富比多數人提早二、三十年抵達財富自由的終點,最終卻發現,終點站的風景是空白的,依舊得靠自己找到色彩來填充。但無疑的是,這群人在AI浪潮下將越來越多,他們將改變消費、職場、以至於整個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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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懂AI新富們,你才知道未來是在跟什麼樣的價值觀打交道。
新富族群訪談調查說明
本調查定義新富階級為:受薪階級年所得(含獎金等)300萬元以上,或近2年投資淨獲利累計超過600萬元以上(平均300萬/年),且必須是從事AI相關產業,或投資於近年台灣股市強勢產業者,是近年財富最可能大幅增加的一群人。據財政部統計,年所得300萬元大約是台灣受薪階級人口前1%的水準;非受薪的投資族則設定相同收入條件。最終共採訪20位新富階級,年綜合收入中位數約1,000多萬元,平均約3,000多萬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