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五月底，工具機大廠程泰在日本的代理商，突然接到一筆逾一千萬元的訂單。單不算大，客戶老闆和代理商卻親自跑了一趟台灣，「拜託在七月底前交貨。」
程泰會長楊德華很好奇，日本是工具機大國，台灣廠商想打進去，向來困難重重；更不用說，日圓匯率一度貶破一百六十，「價格跟台灣差不多，為什麼要買我的？」
答案是，現在想買日本貨，也未必買得到。
今年六月，日本工具機外銷暴增逾五成，部分機台交期甚至拉長到一年，日本國內客戶等不及，只好轉向海外尋找替代供應商。過去很難敲開的日本市場，第一次露出縫隙。
更有趣的是，日本並非孤例。今年上半年，歐洲那些曾經的汽車大國，也紛紛來到台灣談生意。
「德國這次來，看到我們兩百噸、五米高的大立車，很訝異。」楊德華說，德國的立式工具機本來就很強，因此原本根本不在對方採購清單上。
最低谷時，都沒放手三件事
等景氣翻轉，就能立刻出貨
截至今年七月，台灣工具機整機出口仍衰退一．五％。工研院產科國際所副組長熊治民指出，多數整機廠營收仍在衰退，「程泰是主要整機廠中，少數營收成長的廠商。」
日本、歐洲原有供應鏈出現缺口，確實替台灣打開了一扇門。但這仍無法解釋：同樣的機會擺在眼前，為什麼卻是程泰吃到？
答案，要回到工具機寒冬最深的那幾年。
前幾年工具機景氣低迷，不少整機廠放無薪假、縮減產線，採購也跟著中斷。但是採購一停，供應商自然會把有限的產能留給其他客戶；等到景氣回來，要再突然回頭搶控制器、滾珠螺桿，只能排在別人後面。
程泰卻反著做。
「在生意最不好的時候，你還有交貨，（現在）現貨才比較容易拿到。」楊德華解釋，景氣低迷時，程泰仍持續備貨；財報顯示，二○二四年底，程泰合併存貨仍高達約三十五億六千萬元。
這個當時看來沉重的包袱，如今反而成為武器。
第一，當日本客戶等不及一年交期，程泰手上有現貨，可以立刻出貨；第二，因為最壞的時候仍持續採購，供應商願意替它保留產能。當別人有訂單、卻苦等零件時，程泰已經可以開始組裝。
低谷時多背的庫存，換來的，是景氣翻轉時，別人有錢也買不到的時間。
但比零件更難補回來的，是人。
楊德華不否認，景氣最嚴峻時，程泰也曾短暫實施無薪假，但他很快就踩煞車。
原因很簡單，「比較好的員工，他也能找到工作，何必在工具機跟你耗？」他說，一旦優秀員工離開，等訂單回來，再想把人找回來，已經來不及。
問題是，沒有訂單，卻還要養人、養供應商、堆庫存，錢從哪裡來？
程泰、亞崴成立超過四十年，楊德華說，過去賺錢時，公司沒有把錢全部花掉，而是累積在帳上，成為今天的保留盈餘與淨值。財務體質夠厚，也讓銀行願意借錢，「你沒有那個條件，銀行也不會借錢。」
他認為，過去賺到錢、累積的資本，所換來的，不只是三十五億六千萬元庫存，而是三種在景氣復甦時，臨時花錢也買不到的能力：人、供應鏈與時間。
「戲棚跤徛久就是你的（在戲棚下站久了，機會終究會是你的）。」楊德華用一句台語，形容程泰這幾年的處境。
他說，小時候父母曾告訴他，如果想追台上漂亮的演員，戲還在演的時候沒有機會，得等到戲演完、觀眾散了，連道具都收完，天都黑了，才可能等到機會。
但光站得久還不夠。等到門真的打開，你手上還得有東西。
這也是為什麼，即使景氣再差，楊德華始終不願砍掉另一筆支出：研發。二○二四年程泰營收衰退近一七％，研發費反而逆勢增加逾四成，達一億八千七百萬元。
「你不能想，發那科（Fanuc）有在做，你就不做。」楊德華說。
從日本急單到德國客戶上門，真正讓程泰能等到今天的，不只是耐心，而是在景氣最差時，你做了哪些事情，把最寶貴的能力留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