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三年,法國實業家亨利.弗呂傑委託一位建築界新秀為工人設計住宅。

色彩明亮的房屋體現了現代主義,長方體建築少有裝飾,格外美麗,簡直是當代建築典範。這位建築師名叫讓訥雷-格裡,如今我們稱他為勒.柯比意(Le Corbusier)。

柯比意崇尚現代工業的活力,蔑視法式平民建築凌亂的農村風格。柯比意喜歡直線條、優雅的曲線和流暢的平面:「這些東西之所以美麗,是因為在城市明顯不和諧的本質中,它們是幾何的展現,」他曾寫下這段文字,「而幾何學不就是純粹的美好嗎?」

重道理的人可能不會認同這種觀點,還有一群人也壓根不在乎幾何學:辛苦工作一天後,每晚蹣跚回到小窩的法國工人。

從賈伯斯極簡學看一迷思

賈伯斯就跟柯比意一樣喜歡簡約乾淨的現代感線條。賈伯斯曾設計過建築——皮克斯(Pixar)動畫工作室總部。

他對於美感的理念絕對不輸給柯比意,而且他的控制欲也一樣強。賈伯斯大樓(在賈伯斯過世後以他為名)以鋼和玻璃、木和磚打造,而賈伯斯過分執著於每一絲細節。

「史帝夫堅信,好的建築可以為文化帶來偉大的東西,」皮克斯總裁凱特穆(Ed Catmull)表示。「史帝夫希望這棟建築能增強我們合作的能力,因而能支持我們的工作。」

賈伯斯著迷於機緣性互動的概念。要怎麼確保每個人都能融入在一起呢?他想出了一個辦法:皮克斯總部只能有一間大型的洗手間,位於主大廳,這樣大家就能建立新的關係或敘舊,因為每個人為了人類共有的小便需求,都非得要去大廳不可。

柯比意和賈伯斯都是文化的巨人,是過去一百年來其中兩位最富影響力的風潮開創者。不過儘管他們本身獨特,對整潔、極簡空間的愛好在企業界卻很稀鬆平常。

「5S」管理系統:整理(Sort)、整頓(Straighten)、清掃(Shine)、標準化(Standardize)、紀律(Sustain)。一直是運用整齊與一致性達到效率的方式。5S系統起源於精密製造場所,那種地方禁止混亂,因為可能造成錯誤或延遲,也會使人分心。在這些地方運用還算合理,可是在辦公室隔間內就不合理了。

管理專家總是讚頌「精簡型辦公室」。像是日本電器巨頭京瓷(Kyocera)這種尊崇5S的組織「會四處巡邏,確保員工不會做出像是把飾品放在檔案櫃裡這種事」。《華爾街日報》來到京瓷在聖地牙哥的辦公室並跟隨「5S檢查員」拜訪時,檢查員手上拿著一張檢查表及相機,勸導同事移除隔板牆上不合格的掛鉤。

《華爾街日報》獲得的解釋是「為了讓訪客驚豔,公司希望一切都乾淨整齊」,這就是為什麼「毛衣不可掛在椅背、個人物品不可放在桌下」。

兩位艾希特大學的心理學家哈斯拉姆(Alex Haslam)與奈特(Craig Knight)設置了幾個簡單的辦公空間,有些在心理學實驗室裡,有些在商業辦公室中。

哈斯拉姆和奈特招募了實驗受試者花一小時的時間進行像是檢查文件等行政工作,目的是要研究工作環境對受試者能完成的事項以及其感受的影響。

他們共設置四種不同的辦公室擺設,第一種是精簡型辦公室——整齊、被整頓過、經打掃且標準化。很快的我們就看出,一味整潔的辦公室會讓人有壓迫感。「很像展示空間,一切都規規矩矩,」受試者評論,「你沒辦法放鬆。」

第二種辦公室擺設用一些裝飾元素豐富了精簡型辦公室。牆面上掛著印刷品展示植物照,也有一些盆栽。5S體系的擁護者可能會很驚訝,在豐富型辦公室裡,員工可以完成更多事,更精確來說,他們覺得體驗更佳。

最後兩種辦公室擺設使用了與豐富型辦公室相同的元素。從視覺上看起來似乎沒什麼相異之處。

兩種案例的相異之處並不在於辦公室看起來如何,而是在誰有權決定。

混亂始終存在於創新、成就與人際連結的核心中——它正是成功的重要來源。

最成功的辦公空間稱作賦權型(empowered)辦公室,它跟豐富型辦公室一樣,有具品味的印刷品、小盆栽,但受試者受邀依自己的需求妝點,甚至可以移除所有物品,仿照精簡型辦公室,或是其他形式;重點是在這裡工作的人有選擇權。

為了製造讓人憎恨的環境,實驗人員遵照一樣的步驟,邀請受試者任意調整,完成後,實驗人員會再調整所有物品,直到辦公室完全符合豐富型的擺設。科學家稱這種空間為奪權型(disempowered)辦公室。「我本來想要揍你,」一位受試者在聽完說明後告訴實驗人員。

賦權型辦公室非常成功。相較精簡型辦公室,大家在裡面可多完成百分之三十的工作,相較豐富型辦公室則多出百分之十五。這效果很強大,三個人在賦權型辦公室裡幾乎可以完成精簡型辦公室內四人份的工作量。

但奪權型辦公室雖然提供相同實體環境,生產力卻很低,士氣也低。

哈斯拉姆和奈特請受試者對自己工作的辦公室評分。他們痛恨精簡型與奪權型辦公室,抱怨很無聊或感到不適。他們絕望的感覺可以套用到所有面向:如果他不喜歡這個辦公空間,他也不會喜歡掌管的公司以及正在進行的工作。

實體環境絕對會有影響,但比起設計,還有更多眉角——誰來設計很重要,最好的做法是讓員工設計自己的空間,最糟的則是承諾讓他們有自主權再全部搶走。

哈斯拉姆和奈特的測試,展現出讓員工享有掌控自己辦公空間之自由的重要性,其他研究者的研究也指向同個結果。

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的心理學家索摩(Robert Sommer)費時多年比較硬性與軟性空間。「硬性空間」像是窗戶沒辦法開啟、光線條件無法改變,或釘在地上的椅子。硬性空間的典型就是監獄,但這特色已擴散到學校、公共場所與辦公室。

索摩發現,有權彩繪自己的牆壁等微小的自由,顯然可以幫助大家定義個人空間,讓他們更幸福且更有生產力。

不管是比喻還是實際操作,把自己桌上的鉛筆削尖擺好是一回事,但要求別人把桌上的鉛筆削尖擺好,展現的是令人懷疑的價值體系,這樣膚淺的整齊會帶來很深的怨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