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歲的李志浩(Lee Ji-ho,音譯)匆匆出門,開始每週一天的課堂學習。他的母親已經在線上填寫表格,詳列他的體溫、咳嗽或其他呼吸系統疾病的跡象,以及是否有家人最近從海外回國或被隔離。

上課時,他必須和同學相距幾公尺,老師要求他不能和同學說話,午餐時間也只能一個人吃飯,被用一個塑膠隔板、和其他孩子隔開。

為了避免COVID-19的第二波感染,衛生官員在這個擁有5200萬人口的國家,進行一系列嚴密的指導方針和規定條例,幼小的志浩和他父母的經驗不是特例。

韓國疫情達到高峰已有三個多月。當時,全球的政治人物和衛生專家,都稱讚該國總統文在寅,在Covid-19於中國以外大爆發的時候,迅速部署大規模篩檢,和積極追蹤接觸者的措施,給大家在應對疫情上,做了良好示範。

然而,首爾在控制新疫情上不斷遇到困難,代表政府試圖重新開放社會時,仍需要保持警惕,且願意隨時改變策略。這種情況,其實和決定封鎖一個城市一樣困難。

韓國的感染人數超過1.2萬人,死亡人數不到280人,也沒有封鎖全國。在減少病毒傳播方面確實取得成功。但近幾個月,在教堂、夜店、會議室、物流中心,甚至是舞蹈教室都爆發疫情。

首爾市長朴元淳(Park Won-soon)說:「新冠病毒不斷攻擊社會弱勢階層的民眾,我們必須擺脫可以『回到過去生活』的幻想。」

目前,馬德里、華盛頓和倫敦,幾乎各國政府面臨的公共衛生危機已告一段落,首要任務轉為尋找解除封鎖的道路。疫情期間的大規模封城,造成失業率驟升,導致全球經濟陷入嚴重衰退。

開放經濟活動不可避免的,一定會涉及人際交往。一些專家擔心,衛生系統仍然很容易受到疾病的影響,特別是在倫敦或紐約等人口稠密的大城市。

中國已經採取一系列嚴格的病毒控制措施,但近幾個月,卻面臨嚴重的感染案例激增。上週一(15日)北京半數地區報告新的確診病例,證明感染風險持續存在。

香港大學(Hong Kong University)流行病學教授考林(Ben Cowling)表示,韓國的經驗告訴大家,在可預見的未來,政府需要保持靈活。

「我們現在知道,提早部署、行動,維持社交距離是有效的,但(政府)放寬措施後,不會這麼快拉回嚴厲的管控。隨著感染人數再次上升,可能會進入下個疫情爆發週期,到時就需要用更激烈的手段。」他說。

民眾得學著適應「疫情後的日常」

韓國一直在努力避免上述惡性循環。官方數據顯示,5月底,韓國的每日感染率是兩個月來的新高;這對一個月前才慶祝當地連續幾天零確診的政府是個重擊。

由於韓國確認病例大多出現在人口高達千萬的大城市首爾,群聚感染的現象嚇壞衛生和經濟官員。官員們承認錯誤:太早允許民眾回到人群密集的空間。

市府官員立刻採取一系列「大轉彎」的措施,防控疫情。像是再次推遲學生重返校園的時間,最初開放的夜店和酒吧再次關閉,要進入博物館、公園、會議室和室內體育場等公共場所也有限制。

過去兩週,該國的日感染率在25至80間波動。首爾計畫繼續防控措施,直到新增確診案例降至個位數。整個韓國,也加強防控疫情,在公車或計程車上,規定民眾一定要戴口罩,進入全國約8萬家酒吧、餐廳、夜店和其他娛樂場所的人,都需要掃QR code登錄,讓官員更容易追蹤任何大規模疫情爆發的源頭。

儘管面臨重新開放經濟活動的巨大壓力,政府依然決定收緊相關規定。該國失業人數創下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以來新高。根據該國央行預測,今年國內生產總值(GDP)將萎縮0.2%,即便如此,韓國實施嚴密的控制策略,凸顯公衛防疫優先的做法。

首爾市長承認過程中曾犯過錯,但他認為,首爾會向世界證明,只有採取嚴格的預防和控制措施,以及謙遜地承認錯誤、改進,才能逐步重新開放經濟。

「人們不可能永遠一個人待在家...如果我們遵守嚴格的消毒和檢疫規定,檢查體溫並戴口罩,這些(零星個案)不至於演變成大規模疫情爆發。」朴元淳說。

在漢江以北的金湖洞(Geumho-dong),有許多韓國隨處可見的卡拉ok,其中皇家歌廳(Royal Singing Room)的工作人員,都會為每個包廂消毒...包括麥克風。

附近有一家地下室網咖Vogue 2,會在入口處檢查客人體溫,並要求他們戴口罩入場。同個街區,Matdakko是一家賣炸雞和啤酒的韓式平價餐廳,員工定期消毒每張桌椅和門把等;即使是夏天,也維持店門開啟,增加空氣流通。

韓國的宗教活動也有所調整。韓國有一半以上的人口信仰宗教,禮拜變成一個防疫破口,使老年人容易患病。位於首爾郊區的一個教堂,讓參與禮拜者先進行線上登記,然後戴上手套和口罩才能進入教堂,教堂內的座位遵守社交距離,採取梅花座;教堂開放集體禮拜從每日降低到每週兩次。

韓國高級衛生官員孫英來(Son Young-rae)表示,疫情仍在流行,唯一可行的選擇是盡量使日常生活能與防控措施協調。

「能否成功控制疫情,人們的合作非常重要,民眾、企業和機構一定要遵守規則。」他說。

隨時準備應急計劃

當時,大邱疫情爆發,衛生官員緊急前往支援,在2月底前拼命追查可能接觸到確診患者的新天地教會成員,花了兩週,就找到、並且對9000為教徒進行篩檢,此壯舉令人印象深刻。

五月底,韓國最大的電商公司Coupang旗下物流中心的工人確診時,韓國疾管中心的「應變小組」,三天內追蹤並篩檢5000人。

這些事件顯現,疫情爆發以來,韓國組織在「追蹤和篩檢」的方法、速度和精準度,都取得相當大的進步。也是因為這個進展,讓官員有信心,可以讓企業和多數機構重新開放。

「新天地教會第一個確診案例出現時,我們花了五到六天的時間,才弄清楚她的行程。但現在我們可以在10到20分鐘內就獲得數據。如果要找出與病人接觸過的40個人的行蹤,我們可以在一天內完成。加快追蹤速度是很重要的,畢竟疫調時間越長,感染的人就越多。」孫英來說。

相比之下,自4月底以來,英國每週平均仍有3.2萬人確診,但政府已慢慢解除封鎖。接觸者追蹤系統剛在5月底才推出,但未經過測試。上個月承諾推出的應用程式也因為技術問題而延誤。

韓國歷經2003年的SARS和2015年的MERS等公衛危機後,頒布相關法律,允許韓國疾管中心獲取民眾通聯紀錄、信用卡紀錄和相關監視器畫面等資料,已追蹤人們的行蹤,這使得韓國官員在採取行動時,因為有法源支持,比其他更重視隱私的國家,更具優勢。預防醫學醫師黃世民(Hwang Se-min,音譯)說,隨著經驗和資源的累積,「應變小組」的能力顯著提高。黃世民後來擔任韓國疫調人員。

「當一個人被篩檢出陽性時,兩兩一組的調查員便立刻開始追蹤接觸者。我們會去現在檢查監視器畫面,調查病人和誰有聯繫。之後要求這些接觸者自我隔離並進行篩檢。如果這些人幾天後篩檢出陽性,我們又再次追蹤接觸者。我們會向疾管中心索取他們的信用卡紀錄、檢查監視器。我們通常不斷進行這樣的工作,努力在一天內完成追蹤所有接觸者。」黃世民說。

從今年2月以來,這支團隊已經疫調了大約100起零星個案或群聚感染,對100多萬人進行篩檢。

為了解決未來可能發生的問題,首爾市的疾管中心正在擴大「集中篩檢」(pooled testing)的範圍,到那些傳染風險較高的機構,像是養老院和大學宿舍。用這個方法,官員可以在一個場所同時篩檢5到10人。如果發現一個陽性結果,篩檢就能迅速擴大到現場的每個人。今年4月,這個方法成功使用在大邱數十家養老院上。

首爾大學慢性病流行病學教授崔昇力(Cho Sung-il,音譯)說,這種集中篩檢,可以對接觸到最多人的族群進行篩檢。

韓國官員仍願意採取更嚴格的社會隔離措施,像是在家工作、限制活動和關閉商店等。

「我們對每一次的大規模感染都有應急計劃。」孫英來說。「如果每天的新增確診數連續兩週都超過50例,且感染源不明的患者比例提高到總確診數的5%以上,我們可能會回到嚴格的社交距離控制。」

民眾危機意識降低

對社交距離感到麻木,在全球其他城市,這可能是個大問題!尤其是那些危機逐漸解除、感染率趨於穩定或下降的地方。衛生專家擔心,如果感染率上升,未來幾個月甚至幾年,由於公眾的危機感疲乏,加上家庭和企業都面臨嚴峻經濟壓力,政界想再推嚴格的防控措施,恐怕無以為繼。

在美國和其他國家,因為種族歧視議題而發起的「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抗議活動盛行,加劇了衛生專家的憂慮,也就是民眾對於疫情風險的認知,和保持社交距離的堅持已被削弱。

免疫學專家、首爾國際疫苗研究所(International Vaccine Institute)的金所長(Jerome Kim)表示,各國需要制定明確的計畫和門檻,以備日後要恢復嚴格的防控措施,或是局部的封城舉措,也得找到讓民眾意識到疾病風險的方法。

「重點是,我們要讓人民知道,我們必須保護大家。」他說。

金所長也認為,雖然封城對「拉平感染率曲線」是必要措施,但這也可以讓衛生部門有「喘息的空間,以確保追蹤、篩檢和防護設備的資源都充分且到位。

「那些沒有採取正確措施的國家,確實還存在大規模、疫情失控爆發的潛在風險。」

責任編輯:張庭瑋

核稿編輯:林易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