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戲院很久沒有這麼熱鬧了!早場電影時段,戲院外已經聚集人潮準備入場。這是《青春18x2通往有你的旅程》上映的第二週,電影的重點取景地就在台南市中心的「全美戲院」。已經開業七十餘年的老電影院,也是知名導演李安青春時期的電影啟蒙地。
全美戲院是二輪戲院,一張票一百四十元,自由入座,一場次能看兩部電影。上下兩間影廳,每天四部電影輪播。《青春18x2》上映,戲院因身為重點場景,逾半世紀後再度播放首輪電影。影迷到場看電影,關注的是男女主角許光漢和清原果耶坐在哪個座位?「其實就是一樓旁邊的那個位置。」全美戲院第三代經營者吳堉田指給我看,舊式沙發椅第三區側邊,跟劇照場景絲毫不差。
一部講述兩千年代青春故事的電影,選了舊城台南做為拍攝主場景,全美戲院在其中似乎順理成章,「我覺得是老椅子成就的,沒有留下老椅子,也許不會有今天。」吳堉田口中的「今天」是指這次的觀影人潮,一個週末假日賣出一千張票,一個影廳約莫兩、三百個座位,沒有任何場次滿座,跟連鎖戲院比根本很少,卻已經是平常的數十倍。他說,最初座椅是板凳,接著換靠背木椅,第三次換椅子是泡棉坐墊加上木製靠背。大約二十五年前,才換成如今舊式普普風的戲院沙發椅。
「連鎖影院的椅子,因為人潮多,大約五年淘汰一輪,之前被淘汰也會問我們是否想要。」因為想保留歷史性,吳堉田拒絕了。這座老戲院內部物品幾乎都是博物館等級。從放映機、剪片機、售票口、零食鋪,甚至保留舞台的影廳,全都一切如舊。「希望這裡可以是一座活的博物館。」吳堉田說,坐落在中西區的全美戲院,街廓涵蓋了武廟、孔廟,還有數不盡的老派小吃,台南的古都縮影似乎就在這裡。
守護集體記憶為戲院找生路
吳堉田大學時讀政治大學民族學系,畢業後赴英國攻讀碩士,為申請獎學金他以自家為軸,提出了少有的「生態博物館」做為論文構想。家有老戲院的大男孩出國讀書,返家的夢是讓老戲院活下來。他舉例全球最早的戶外博物館「斯堪森博物館(Skansen)」,將瑞典一百五十間傳統建築移址於同區,鞋匠、銀匠、麵包師等都穿著傳統服飾,真實工作並示範早期的生活風貌。「不像博物館一樣只是看,而是在生活中感受到過去情懷。」那是他認為可能實現的方式。
二○一三年一月,全台灣戲院開始進入全面數位化。吳堉田研究所畢業返台,全美戲院迎來劇烈的改革衝擊。「當時阿公問,你要不要繼續做?要的話就只能花錢下去。」一台數位播放機器兩百萬,雖然可以真正提升觀影品質,但許多地方影院卻無法負荷,「那一波很多戲院歇業,台灣在那個時段少了很多張銀幕。」戲院經營者不說台灣有幾間戲院,而是數銀幕。目前全台灣約有五百張銀幕,其中二輪戲院的銀幕不到二十張。而目前還在經營的二輪戲院,他張開手指一一點名,全台灣竟然只剩六間。
隨著DVD租借便利、網路載點出現減弱了二輪戲院的需求,近年再加上串流平台興起,二輪戲院的經營更是風雨飄搖。設備舊了、員工老了,一切「跟不上時代」,也許更有逆風而行的機會。老戲院要活,老派生活的情懷,自有不可取代性。
吳堉田把生態博物館的想法套進戲院。白話文來說,就是博物館放在櫥窗展示的珍稀器具物件,能真實在生活中體驗。不強調物件本身的蒐藏性,而是呈現集體記憶和地方價值。這些概念攤在全美戲院身上,一切俱足。
全美戲院的珍稀物件,最著名的是顏振發師傅與掛在影院門口的手繪看板。不用大圖印刷,找師傅畫的巨型電影看板,每月固定更換二至四幅,一看板以四小幅畫組成。為了省成本少買新板,而是將顏料覆蓋再覆蓋。「有人笑我們,顏料疊上去的厚度都快跟板子一樣了。」吳堉田笑說。而全美戲院堅持保存傳統手繪工藝的心意,逐漸被國際媒體認識。
畫師與老員工是珍稀寶物
二○一○年,手繪電影看板首度登上電視,是Janet主持的《瘋台灣》。二○一三年,美聯社記者來到台南採訪,特地造訪顏振發與全美戲院。二○一八年,英國廣播公司(BBC)以標題寫著《臺灣最後一位手繪電影海報畫家》的報導上線。還有知名品牌GUCCI特別邀請顏振發參與Art Wall計畫,在永康街掛上大型手繪壁畫作品。二○二四年,台北電影節更因感謝他長期對電影產業的貢獻,頒發「卓越貢獻獎」,也是他初次拿到跟電影相關的獎項。
無論跟多少名人合作或者拿獎,顏振發始終少話,媒體上的高光時刻不如握在手中能掙錢的畫筆更實際,他在戲院門口日日畫著電影看板。吳堉田負責挑選適合畫面交給師傅,再把畫印成明信片隨票附贈,給觀眾蒐藏。為了傳承,也讓更多人認識傳統手繪產業,開立「手繪看板文創研習營」,由師傅親自教學,希望讓更多人可以理解傳統技藝的重要。
老員工也是戲院珍貴寶藏。多數老觀眾並非為了電影看板,而是戲院本來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他們每週入戲院,一待整下午,只為跟阿姨們聊天。「戲院有很多功能,看電影只是其中一項。」吳堉田說,近年來他以戲院為主軸,也邀請相聲團體、南方影展、兒童劇團等進行演出,讓更多人能有機會走進戲院。
「坦白說,戲院目前是養不起大家的。」疫情過後,戲院生意落下更多了,最差時單日售票不到千元。然而老員工還在、放映機、冷氣都仍運轉。吳堉田守護一間老戲院,他仍著眼未來,持續接洽各種可行性,也想為戲院找到不同的生路。
「也許來到戲院不只是為了看電影,也有懷舊成分,更多的是去看藝術品吧。」五十歲的李啟榮是戲院的老客人,已經在這裡看電影超過三十年,「去連鎖戲院看電影,感覺都一樣。但去全美,是連戲票都跟過去一樣,那是走進歷史裡的心情。」乘載記憶的老戲院該如何活下來?靠得也許真的是一種走進博物館的心情,一切來自於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