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位企業家,用超過二十年時間,極力擺脫產業宿命的故事,這位企業家,就是華邦電董事長焦佑鈞。

去年九月以來,由於AI引爆需求,讓記憶體迎來「超級循環潮」,其中,動態隨機存取記憶體(DRAM)——甚至不分新舊世代——過去半年報價最高大漲一.二倍,帶動全球三大記憶體廠之一的美光,預期今年第一季毛利率將達六八%,更勝台積電。

逆勢喊「DRAM缺貨不要找我!」
資本支出創新高,是為布局下一步

而華邦電、南亞科兩大本土記憶體廠,做為全球唯三可供應舊世代記憶體(即DDR4)的廠商,不僅被看好二○二六年至少賺上一.五個股本,兩大廠過去半年的股價與市值,更紛紛大增逾五○○%。

然而,面對這波產業大多頭,焦佑鈞接受商周專訪時卻表示,該公司今年祭出新高的四百二十一億元資本支出,並非只為了最缺貨、價格最好的動態隨機存取記憶體,而是為了漲勢不及它的NOR快閃記憶體,「我們的任務,不是要賺大錢,」他甚至透露,「我們跟客戶講得很明白,DRAM缺貨,不要來找我,因為我們市占太小了!。但是如果你們是缺NOR Flash,我們一定為你想辦法。」

把握眼前的機會財,當作近乎「雜念」般摒除,是因為焦佑鈞當下最重視的,是公司已經走了一千天的轉型大計;將來,這個計畫一旦成功,華邦電這家記憶體廠,將有望走出每三年一個週期、盈虧大起大落的產業宿命。

第一次轉型》攻利基型記憶體
撿大廠不要的做,創造市場差異

而這並不是華邦電第一次轉型。二○○一年,全球記憶體價格崩盤,不僅導致華邦電、南亞科、力晶、茂德在內的台灣記憶體廠,上半年合計虧損金額超過二百一十億元,黯淡的產業前景,更引發華邦電的技術母廠東芝,宣布退出DRAM市場。

當盟友離開戰場,焦佑鈞於是在當年一場法說會,宣布華邦電退出標準型DRAM市場,轉做利基型產品,避開跟三大廠追逐最燒錢的先進世代記憶體,刻意與對方保持七至八年的技術差距,藉此接手對方不做的舊世代產品。

只是,轉型不是選一個新市場,就能否極泰來。華邦電總經理陳沛銘說,轉型之前,公司的客戶是戴爾、惠普等PC大廠;啟動轉型後,卻要把產品賣給規模小、為數眾多的工業電腦廠、自動化設備商,客戶樣貌、產業規則完全不同。

當年的他是業務副總,天天都在煩惱該如何開發新客戶,「畢竟在新的市場裡,你是nobody(無名小卒),客戶為什麼要跟你買?」

焦佑鈞透露,往利基市場轉型,是當年公司DRAM事業群副總經理、現任新唐董事長蘇源茂的想法,他當時更打趣的向對方說,這個策略,「根本是撿人家不做的來做。」

然而,事後來看,做別人不做的,並非消極,反而在更多的時候,你必須比你的對手更勇於嘗試創新,更敢於踏入無人之境。譬如,華邦電花了二十年布局、去年終於放量出貨的「安全快閃記憶體(secure flash)」技術。

○五年,華邦電購併以色列公司,原因之一,就是對方擁有的資安編碼技術。當時焦佑鈞的想法是,公司其中一項利基產品:NOR快閃記憶體,是用於儲存程式碼,若未來公司的產品,能確保程式碼不會遭竄改,將能創造出產品的差異性。

為了促成技術的落地,以及以色列分公司與台灣母公司融合,焦佑鈞本人還曾連續十五年、每年飛到以色列辦公,與當地的猶太人工程師一起工作。

只是,當產品好不容易開發出來,卻因為資安觀念還不普及,客戶興趣缺缺,甚至有客戶發現這項技術只有華邦電獨家供應,還表示:「這樣我沒有別的廠商可以議價,怎麼可能跟你買!」

直到二○二四年,黎巴嫩發生遭竄改的呼叫器爆炸案,需求才終於打開。去年,這項產品首次放量,今年出貨量預計會有十倍成長。目前,歐盟與美國已陸續規定,無線產品、國安資通訊設備,都必須採用符合資安標準的記憶體。

華邦電比別人更早造局,還有近年市場討論度頗高的「客製化超高頻寬記憶體(CUBE)」。

二一年,當時是陳沛銘提出這個概念,他看到SK海力士主導、運用堆疊技術打造用於AI伺服器的高頻寬記憶體(HBM)技術,他認為未來AI普及後,穿戴式裝置、智慧監控、手機裡的記憶體,也會有高頻傳輸的需求。

於是,他就以省電、高頻為訴求,用公司的舊世代記憶體堆疊,希望打造出邊緣裝置用的高頻寬記憶體。以賽亞調研分析師林豐雯說,華邦電提出這項技術時,市面上看不到這種設計,「這技術可以說是他們發起的。」

但,堆疊技術難度極高,尤其堆疊完的晶圓厚度,僅能是頭髮直徑的一半,連三星都一度暫緩研發、解散團隊。當時,不僅華邦電內部都半信半疑:「這做得出來嗎?有人會用嗎?」甚至還被同業嘲笑:「做這個幹嘛?哪會有市場?」

第二次轉型》面對後進者中國崛起
他鎖定客製化產品,對手難跟進

就在醞釀新技術之際,華邦電還遭遇兩大逆風:首先是三大廠,沒有按時退出舊世代記憶體,導致新世代產品導入時間延後;其次,是中國本土記憶體廠崛起,而這些後進者,開始「學習」華邦電的商業模式,進攻利基型記憶體。

「他們甚至在客戶那裡說,『這個世界永遠不會再缺利基型DRAM,因為,中國供應商會無限供應!』」焦佑鈞指出。

逆風加上景氣再次進入寒冬,導致華邦電在二三年陷入十一億五千萬元虧損,終止連十年獲利,這讓有強烈危機意識的焦佑鈞,按下第二次轉型啟動鍵。

這次,他鎖定的轉型領域,叫客製化記憶體。如果說,第一次轉型,他把公司帶到大廠不想做、以舊製程為主的利基型市場;這次,他把戰場再「縮小」,將需求方的最小單位,從一群小客戶變成「一個客戶」,把利基的概念發揮到極致。

當客戶從一群變「一個」,代表華邦電要根據對方的需求,量身訂製記憶體。「這個商業模式的好處是,競爭者沒有辦法在『事後』競爭,」焦佑鈞解釋,因為客戶的需求不大,很難再找第二供應商,一旦「認定彼此」,也不會輕易更換,「第二個好處就是,大公司也沒有進來的誘因。」

但隨之而來的挑戰,是角色轉變。若用農業比喻,過往華邦電是種米的農夫,當年第一次轉型,它是耕作大廠不種的糯米,賣給粽子店,而非規模最大的便當店;然而第二次轉型,它必須把米做成一道道客製化料理,變身餐廳業者。

從製造業變服務業,文化也跟著改
工廠端更加彈性、設計端不再慢慢來

焦佑鈞的解讀是,這次轉型,是公司從製造業轉型為服務業,不僅工廠端、設計端的軟硬體要革新,連公司文化也得改。

譬如工廠端,必須較過去更有「彈性」。他舉例,過去每月三萬片的產能,可能只要服務十五家客戶;但現在,同樣的產能,卻要服務一百五十家客戶,每個客戶的需求都不同,必須不斷換產線,「這個改變,老師傅可能就不習慣了!」

設計端,還得改掉過去「慢慢來」,把一項產品做到完美、通用的思維。焦佑鈞比喻,現在工廠就跟廚房一樣,來什麼單,就要出什麼東西,要是還在一項項慢慢做,「後面就大塞車了!」因此包括工廠的資訊、派工系統都重新設計,就連DRAM產品事業群,也改名為客製化記憶體事業群,宣示轉型決心。

為了讓同事理解這波變革,華邦電舉辦內部演講,包括陳沛銘在內的中高階主管,每一季都親自上台說明,為什麼公司要做轉型?有哪些效益?陳沛銘就在好幾個公開場合告訴員工:「你一定要去問客戶要什麼,我來做給你,而不是端出標準品拿來賣。」面對不適應的老師傅,他更是一而再再而三、親自面對面溝通。

第二次的轉型如今進入第四年,目前客製化記憶體對華邦電的營收占比已約三○%左右,醞釀五年的客製化超高頻寬記憶體,今年也將開始貢獻營收。

回頭來看,過去半年的記憶體超級循環,宛如意外的漣漪。問焦佑鈞為何不乘機加碼DRAM、賺上一手?他竟搖搖頭告訴我們,「在產業上升循環賺很多錢,沒什麼好光榮的;在產業下降循環的時候,還能賺錢,才是值得驕傲的事。」

更精確的說,與其再次隨波逐流,今年被景氣推上獲利高峰、後年又陷入鉅額虧損,他的目標,是總有一天華邦電要靠自己的力量,讓公司穩定獲利,脫離總是大起大落的記憶體景氣,「我就是要挑戰這個產業的宿命;自己的命運,自己能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