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投勢在必行的第一座焚化爐,為什麼極可能在未來,將演變成一場產業經濟、環境保育的「雙輸」困局?

「我給你們拜託,不要再無動於衷!」今年一月底,一場在南投縣府召開的焚化爐環評會議,畫面中,環評委員們端坐台上,俯視一群下跪磕頭的名間鄉茶農,這幕上下對峙的場景,揭開了這座中台灣城鎮的集體焦慮。

衝突不僅如此,一個月後,對抗升溫。為拒絕焚化爐進駐名間鄉,被茶農視為心血與重要收入的茶葉,被猶如冥紙一般,大片灑落到環評會議每個角落,激烈衝突下,甚至有農民手臂當場見血。

農民們的焦慮,與生計有關。面積占台灣不到一%的名間鄉,其茶葉產量卻是全台最多,占三五%,你在手搖飲店,經常點的四季春、青茶,許多就是來自這座茶金故鄉,外界粗估內銷加出口,名間茶的年產值超過一百億元。

茶金與焚化爐的衝突,更延燒到中央。「(垃圾問題)不是在名間蓋焚化爐,就能解決,」三月十六日,總統賴清德在一場晚宴,抨擊南投的垃圾,應該用「雞尾酒療法」、多元管道解決,但他的說法,隨即遭縣長許淑華反嗆是政治操作。

建縣七十六年來,始終沒有焚化爐的南投,為何此刻會因為這項公共建設,引發多方對峙?商周團隊走進現場,用三個場景,揭開事件背後三大失靈現象。

現場1》三層樓的垃圾山
21年前「區域調度」政策失效
南投掩埋場垃圾量全台居冠

第一個場景,是名間鄉的掩埋場。這天,我們的車還在路上,就遠遠看到了一座疊了三層樓高、頂端盡是白色太空包的「垃圾枕頭山」。

這就是衝突起因,目前,南投共六座掩埋場,囤積高達三十二萬公噸、堆起來比一○一大樓還高的垃圾,高居全台第一,然而,垃圾量與人口成正比,為什麼人口僅四十六萬人、全國排名第十四的南投,會累積這麼多垃圾?

這是歷史因素,也是一場中央調度地方資源不力,因而引爆的系統性失靈。

時間回到二○○五年,時任行政院長謝長廷叫停「一縣市一焚化爐」政策,南投、雲林、台東、花蓮、新竹等五縣市,於是封存或暫停原本籌設的焚化爐,取而代之的政策叫「區域調度」,讓有焚化爐縣市,協助這五縣市處理垃圾。

其中,南投的垃圾,當年由環保署出面,媒合轄下有三座焚化爐的台中代燒,雙方更簽下一紙二十年契約,但,這項互助協議,卻在一八年宣告潰敗。

表面的理由,是當年台中三座焚化爐,已逼近使用年限,導致故障頻頻,縣內垃圾處理出現問題;檯面下,一名廢棄物處理業者直言,地方政府「擁爐自重」心態,才是主因,而且這個問題不只台中,全台皆然。

他指出,依照法令,焚化爐必須「優先」處理縣內垃圾,然而,處理完畢後,就是地方的自由。近年,由於工廠產生的事業廢棄物,若送到民營處理廠,每公噸可能高達八千元,「但送到縣市的公有焚化爐,價格只要三千元。」

政商合謀,於是發生。「在很多地方,工廠業者就會拜託議員,幫忙『喬』焚化爐,讓他們的事業廢棄物,送到焚化爐燒掉,」這位業者表示,當來自工廠的垃圾,占據了焚化爐空間,像南投屬於外縣市垃圾,自然就遭排擠。

區域調度的美意,因此破碎,這也是為何近年像台東、新竹,陸續重啟或新建原本備而不用的焚化爐,而南投也選擇自己興建焚化爐,但,這二十多年來,它真的窮盡一切、努力解決垃圾問題嗎?第二個場景,就是答案。

現場2》被退運的垃圾
南投資源回收率全台倒數第5
把iPad當垃圾,被他縣退貨拒燒

我們走進掩埋場,遍地是一包包破裂、「肚破腸流」的垃圾,定睛一看,寶特瓶、廚餘,這些必須分類的回收物,竟與可燃燒的垃圾,通通被混成一袋,「這些都是被其他縣市『退運』的垃圾,我們還被罰錢!」一名清潔隊員說。

這凸顯事件背後的第二個現象:地方政府長期的垃圾管理失靈。

一般來說,各地政府為了讓垃圾減量,會推行資源回收,讓紙箱、寶特瓶這些能重複利用的資源,從垃圾中分離。但,據環境部統計,南投的資源回收率僅四九.二%,排名全台倒數第五,屬於資源回收的末段班。

偏低的回收率,進而讓南投垃圾產生量,高居不下。資料顯示,南投縣每日人均垃圾產生量約○.五六公斤,不僅高於全國平均,更比台北市高出六成的量。

這導致在去年,環境部協調由苗栗協助焚化南投的垃圾,卻發生因為運來的垃圾,被混入iPad、電池、玻璃瓶等資源回收物,而遭整車退運;今年初,更發生垃圾的輻射值超標,同樣遭「退貨」。

環境部環境管理署副署長林健三說,面對垃圾困局,首要是做好基本功,「至少強制垃圾分類,要做到跟外縣市一樣好,表達出南投也努力過了⋯⋯,如果都努力過,還是沒有其他方式,再用焚化爐處理。」

反觀同樣沒有焚化爐的雲林,就嚴格要求民眾垃圾分類,清潔隊員更會「破袋」民眾的垃圾做稽查,因此在短短半年,減少五%、約一萬公噸的垃圾量。

廢棄物管理的無力,南投環保局長李易書的說法是,「南投很多山路都是單線道,在路邊做破袋檢查,馬上塞車。」

現場3》百億茶金產地
先前環評會議未在名間鄉舉辦
茶農喊「一直覺得被排除在外」

過去,是否因為有其他縣市代燒垃圾,而讓南投的垃圾管理失靈,可能很難歸因,但第三個失控現象,正在蔓延,那就是政策溝通的失靈。

我們沿著蜿蜒山坡,走進即將收成的茶園。一位茶農站在土坡制高點,指著未來的焚化爐預定地,嘆息自家茶園是「海景第一排」、將首當其衝焚化爐的廢氣,身為名間人的他說,自己與當地居民,「一直覺得被排除在外。」

他舉例,先前幾次環評會議,沒有一次在名間鄉舉辦。當時,鄉民即便到了現場,也被安排到其他的會議室「看直播」,無法進入現場表態。

「我是看新聞才知道,這裡要蓋焚化爐啊!(之前)都沒有溝通,」我們在名間鄉另一處民宅門口,聽見一名林姓青農憤慨表示。

現場一名老農批評,事前不只沒溝通,選址標準亦難以服人,「新聞說聯外交通、土地取得(等標準),都是名間最高分,」他質疑,焚化爐預定地,位於彰化、雲林的水脈,「還有我們一百億茶葉產值,有算進去嗎?」

對於選址的標準難服人,李易書表示,「選在人口比較沒那麼密的地方,(焚化爐排出的廢氣)擴散才會好,對民眾影響比較小,我們認為(名間)是南投最適合興建的地方。」

面對種種荒謬,網路社群上,來自全國民眾的聲援沸騰;但,與之反差的是,我們走進茶區現場,卻發現許多名間在地人,懼於公開表態。

「大家怕被查水錶,」一名堅持匿名受訪的茶商,指著對街一個鐵皮倉庫說,「像那樣放茶的倉庫,很多都是沒申請(就蓋),大家會擔心,如果公開跟政府唱反調,會不會哪天就被人上門稽查⋯⋯。」

不過,這份沉默或許只是暫時,因為,尚未動工的焚化爐,已經開始影響茶農收入。在最近一次的收成期,名間茶區出現不尋常的跌價,「冬茶品質好,往年一斤是三十二到三十五塊,今年只剩二十六塊⋯⋯。」一名茶農說。

背後原因,很可能是茶葉的收購者憂心名間焚化爐,因此預先減少採購量、導致價格下滑。

大晃茶業總經理謝學欣證實,他手頭多家連鎖手搖飲品牌客戶,都在密切關注焚化爐議題,「大品牌很擔心消費者觀感。」

茶金褪色,就是「後焚化爐」時代的南投,將面臨的第一輸。這也凸顯,在台灣,焚化爐從不是污染數據的科學問題,而是這項設施本身的信任問題,當「百億茶金」與「焚化爐污染」連結在一起,茶葉溢價空間,極易落居下風。

第二輸,是環境。南投垃圾量居高不下,源頭是分類不確實,專家的看法是,即使興建焚化爐,將可能產生其他額外問題。

焚化爐研究權威、成大教授李俊璋指出,垃圾混雜大量廚餘、塑膠,進入焚化爐後,將可能因燃燒不完全,產生「世紀之毒」戴奧辛。萬一,未分類的殺蟲劑、小瓦斯罐混入,剩餘氣體將引發爆炸。

病灶,不會因為視而不見,就憑空消失;置之不理的疾病,只可能換來一場更複雜、殃及多重器官的併發症。就像在南投,多年懸而不決、待茶金產值破百億才著手面對的垃圾問題,興建焚化爐,絕對不是唯一解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