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二月,美商康寧(Corning)股價突破一百六十美元,創下歷史新高。這波漲勢的最大推力,來自生成式AI算力狂潮帶動的高密度光纖需求。

搞懂自身核心能耐
把創新變成精準打擊

去年,康寧光通訊部門大賺超過新台幣三百億元,約占全公司核心淨利的一半,今年初更一口氣拿下Meta高達六十億美元的光纖長單。

令人難以想像的是,這家材料巨擘在二○○一年網路泡沫時期,曾因過度重壓光纖業務,面臨訂單瞬間歸零的絕境。當時股價狂瀉超過九九%、盤中最低僅剩一.一美元,甚至被迫裁員萬人。

從瀕臨破產到今日的AI軍火商,康寧逆轉勝的關鍵,並非盲目追逐新科技,而是建立一套冷酷且嚴格的「創新紀律」。

台灣企業推動創新轉型時,時常陷入資源有限、研發點子卻像天女散花般缺乏聚焦的困境。每一次的研發投入,未必是打造護城河,反而變成燒光現金的盲目豪賭。

上世紀九○年代,策略大師普哈拉(C.K. Prahalad)與哈默爾(Gary Hamel)在《哈佛商業評論》發表了著名的「企業核心能耐」(The Core Competence of the Corporation)大樹理論。他們警告,企業不能只看見樹葉(單一終端產品),而必須盤點深埋地下的樹根(核心能力)。只有樹根扎實,才能在不同市場開枝散葉。

這套理論,完美體現於康寧現任執行長魏文德(Wendell Weeks)一手打造的「三四五策略框架」中。

為了聚焦,康寧把百年的技術積累,精準收斂為三個層次:

首先是「三」大核心技術:玻璃科學、陶瓷科學、光學物理——這是康寧的樹根;接著是「四」大製造平台:氣相沉積、熔融、精密成型、擠壓製程——這是樹幹;最後是對準「五」大市場通路:光通訊、顯示科技、行動消費電子、車用、生命科學——這是樹葉。

競爭對手或許懂玻璃,但不一定具備康寧專利的「熔融製程」;懂製程的,又缺乏跨足光學或生命科學的市場通路。透過這種資源重組,康寧把原本用於手機的大猩猩玻璃(Gorilla Glass)結合車用市場,創造出車用玻璃;又將玻璃技術延伸至醫藥包裝,解決了當年COVID-19疫苗運送途中,包裝破裂與污染的痛點。

然而,框架建立後,真正的管理兩難隨之而來:研發人員總是充滿創意,管理者該如何拒絕不符合戰略的「好點子」?又要如何平衡短期獲利與長期研發?

設80/20資源分配
對不符戰略的創意說不

康寧的解法是貫徹嚴格的「八十/二十」資源分配法則。公司強制規定,八○%的研發資源與心力,必須投入在「三四五」框架內、且具備兩項以上關聯的延伸應用。白話說,你可以研發創意大爆發,但是必須要跟這個框架範圍內的任意兩種條件有相關。

一位長期接觸康寧的面板業主管觀察,像這種歷史悠久的材料供應商,研發人員幾乎都是博士級、甚至在個別領域裡是「神一般的存在」,他們能長期專注研發,觀念與脾氣往往也相當硬,不容易被說服勸退。

而康寧這套框架,在內部變成了一道無形的「行為準則」。研發人員發想專案時,若無法證明對現有框架的貢獻,就絕對拿不到資金。這種敢於對創意說「不」的紀律,確保了資源高度集中。

至於剩下的二○%資源,則用於投資放眼五年、十年後願景的破壞性創新。

這些投資被視為「耐心財」。正如當年網路泡沫破裂後,即使康寧因此營運大受衝擊,它也並未完全砍掉光纖的基礎研發,反而將此視為一堂昂貴的失敗學習課,記取孤注一擲的教訓,然後靠著這二○%的底氣默默醞釀,最終才等到了今日Meta的長期大訂單。

康寧顯示科技大中華區總裁曾崇凱曾在公開演講上分享,市面上許多企業的成長策略太過空泛,「換個公司的Logo就可以給別家套用」,這種高度同質化的範本絕非贏家策略。

台灣企業面對產業轉型,常陷入「一代拳王」與盲目追浪的焦慮:看見電動車紅就做車用,看見AI爆發就急著貼上AI標籤。

然而,康寧的百年淬煉提醒我們,真正的轉型不是追逐下一個風口,而是回頭盤點手上的「核心積累」。

台灣俗諺說「荏荏馬,也有一步踢」,意指再瘦小、孱弱的馬,也有踢人的一招本領。即使你的公司只是小企業、或是亟待轉型的傳統產業,肯定也有別人學不來的核心能耐。

創新,不該是一場毫無邊界的豪賭,而是高度自律的火力集中。當別人焦慮尋找下一個金礦時,企業主更該自問:公司的「三四五」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