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站》民雄
等了二十年的台灣人織出
黃仁勳、台積電搶要「仙女羽衣」
去年,一塊布,讓黃仁勳親赴日本搶貨。它叫作「低熱膨脹係數(Low-CTE)玻纖布」,這塊薄如蟬翼、將缺貨到後年的高階玻纖布,是AI載板的關鍵原料;沒有它,欣興、南電等台灣載板四雄不能開工,台積電蓋再多工廠,也無法封裝輝達的晶片。
這一匹宛如仙女羽衣、透著珍珠色光澤的布,如今,是全球AI供應鏈的一大瓶頸。
原因在於,這塊布全球市占率高達八五%的日商日東紡(Nittobo),因需求爆發,既有產能已全數用罄,因此這段時間,全球AI界都在引頸期盼,它何時會增加新的供給?這天,我們在嘉義民雄,這個鳳梨的故鄉,看到了答案。
四月初,商周率全球媒體之先,獨家進入日東紡的嘉義廠區,這裡是該公司除了日本福島之外,全球第二大生產基地。
就在今年二月,這座成立三十八年的廠區,啟動了Low-CTE玻璃紗的產線,是這項產品第一次走出日本生產。
這更是第一次,台灣在最上游的AI高階材料,獲得在地製造的自主權。因為,打造這塊布,最艱難的,就是生產它的原料:玻璃紗。
它的生產條件異常嚴苛。我們眼前這座工廠,藏著兩座溫度逾一千七百度的熔融爐,負責「燒」出熱到發亮、液體化的玻璃液,人們在附近作業,必須全副武裝,「就像三溫暖,同事在爐子工作,一次不能超過十五分鐘,否則會熱中暑。」日東紡嘉義廠總經理林士民說。
困難不只如此。當你從滾燙的玻璃液,「拉」出一根根直徑僅七微米、比五分之一根頭髮還細的纖維絲,這些絲的直徑必須一模一樣,接著,還要把這兩百根細絲,彼此交纏、撚成一條紗線,過程中,只要有一根絲被撚斷,就是不良品。
「它的生產難度非常高,不是日本給一組條件,台灣照著做就可以生產,」日東紡嘉義廠董事長川崎哲哉指出,溫度、濕度、操作設備的人不同,都可能影響生產。
為了這一門頂尖工藝,嘉義這群台灣人,等了快二十年。
曾經,該廠長年只生產一種材質的產品:E型玻璃紗,那是用於家電與個人電腦、相對低階的產品;十年前就連陸商也加入戰局,市場變紅海,「那時,他們就一直想做技術更好、價值更高的產品。」一名業界人士透露。
但,由於該廠成立的前二十六年,是兩家業者合資狀態,「只要是兩家公司(合資),日本(指日東紡)就不可能把技術放進來。」上述業界人士表示。
那段被「封印」的日子,這群人沒有放棄,持續砥礪技術。
為了抵禦中國競爭,他們大膽調整配方、原料來源,以優化成本,「後來,每個日本來的董事長都說,『福隆(日東紡嘉義廠登記公司名)的人很敢衝敢試!』因為我們敢去改原料,成本最後甚至比日本還低。」林士民表示。
「台灣員工對『變革的靈活性』,簡直令人驚嘆!」川崎表示。
AI浪潮,翻轉了他們命運。五年前,日本母廠看見嘉義廠的進步,技術下放,逐步讓嘉義廠生產用於伺服器主板的玻璃紗;不久,AI需求爆發,今年,又迎來了Low-CTE玻璃紗,想更上一層的心願,終於實現。
那天,站在轟轟作響、數百台機器同時運作的撚製區,一個又一個年輕台灣員工,不停在我們眼前穿梭,「這幾年,不管是熔爐、撚製、產品檢驗的人員,我們送不同批的年輕員工到日本受訓,最短一週,最長兩、三個月。」林士民說。
下一站,挺過超高溫打造而出的玻璃紗,必須送到第二個現場,由另一家龍頭企業接棒,才能變成一塊玻纖布。這家企業,就是台灣石化龍頭、台塑集團旗下的南亞。
第二站》新港
放下身段學高難度工藝
睡獅南亞覺醒,破天荒出口日本
從民雄動身,往西驅車九公里,我們抵達嘉義新港,走進南亞這座一九八八年興建的廠區,映入眼簾的,是一幅宛如「天羅地網」的製造現場。明亮燈光下,一百九十二根紗線,同時從鋼架上拉出,它們先被塗上一層漿保護,接著,一半垂直、一半水平擺放的線,在織布機裡來回交織,最終變成一張玻纖布,「紗跟紗交錯的縫隙,要越小越好。」一名南亞員工說。
「昨天,日東紡的日本工程師才剛走,」另一名南亞玻纖布廠的員工說,「他們每次派人來駐廠,至少待兩、三個禮拜,甚至一個月。」
台日龍頭聯手,源自去年十一月,雙方簽下一紙破天荒的合約。
今年起,日東紡要將嘉義廠的高階玻纖紗,首度委外讓南亞代工織布,出口日本,其中,包括大稀缺的Low-CTE玻纖布。南亞,就此變身股價一年翻七倍的日東紡供應鏈一環。
這是南亞的關鍵一步。曾經,靠著創辦人王永慶「垂直整合+規模經濟」的勝利方程式,它橫掃中階產品市場,其旗下電子材料:玻璃紗、玻纖布、銅箔、環氧樹脂、銅箔基板,產量都是世界第一,但這些年來,紅色供應鏈一個個崛起,它被迫走下王位。
讓昔日王者更難堪的是,AI商機來臨,高階材料需求爆發,長年落後它、現在股價三千八百元的台光電,竟超車日商松下與自己,變身高階銅箔基板之王,「(面對AI商機),我們沒有在第一時間跟上去。」南亞總經理鄒明仁坦言。
而今,睡獅覺醒,「我們現在的目標,就是要逼近台光!」主管電子材料的南亞資深副總經理柯有明表示。
一場披星戴月的變革就此展開。過去一年,南亞放軟身段,接受日東紡工程師手把手教學,學習全球最高難度的編造技術,「Low-CTE的纖維,比較脆、容易斷絲,所以我們必須精進自己的工藝。」一名南亞主管說。
「(這個合作)南亞也很樂意,它在過程中,從日東紡獲得一些它沒有的技術,既是一個不同的學習,也讓自己有機會被AI客戶認同。」一名產業人士說。
反攻的號角不只一把。
緊鄰該廠,是南亞的玻璃紗廠,去年他們花了七個月,終於成為繼台玻之後,第二家自主開發出Low-CTE玻璃纖維原料的台灣公司。
「那段時間,我每天四小時就要傳一次資料回去(總部),因為高層要了解研發進度,如果進度異常,我要馬上報告該怎麼處理!」該廠廠長表示。
不遠處的銅箔廠也是。三個平均三十出頭的年輕南亞工程師,領著我們到銅箔的產線,「這個製程叫『粗化』,是用電鍍技術,在銅片鍍出一顆顆高度只有○・五微米的銅瘤。越高階、AI用的銅箔,銅瘤高度越小,越難做。」
現在,這個超低粗糙度的銅箔,將與南亞自己生產的高階玻纖布、環氧樹脂,一起送到同廠區的銅箔基板廠,打造成一張AI伺服器的銅箔基板,賣給位於桃園的台灣四大載板廠,有意思的是,製作完成的載板,再度回到了嘉義。
第三站》太保
台積先進封裝專區落腳
將蓋五到六座封裝廠,萬人進駐
鏡頭,轉到十三公里外、昔日是一片甘蔗田的嘉義科學園區。站在台糖火車舊軌道前,我們直擊兩座正在施工、其中一座今年將量產的台積電CoWoS封裝廠。這項先進封裝技術,是AI產業另一大瓶頸。IC設計商微驅科技總經理吳金榮說,過去三年「卡」住輝達AI晶片產量的,不是台積電先進製程,而是CoWoS封裝產能,儘管該公司連續三年將產能倍增,但供給仍落後需求。
當「用先進封裝、綁住客戶」成台積電的競爭鐵則,嘉義,就變成一枚活棋。
二三年五月,嘉義科學園區動土,隔年,台積電一次發動兩座封裝廠的興建工程,「預計二○三二年,這裡會有五到六座封裝廠,嘉義會變成一個『先進封裝專區』,跟高雄彼此互補。」一名設備廠總經理說。
儘管,未來的嘉義,規模難以企及有逾二十座台積電工廠的南科,但,這已是嘉義四十年來,首度有如此龐大、逾萬名科技人進駐的機會。
「台積每座廠的員工約一千五百人,加上家屬跟供應商,還要再乘以八。」嘉義縣長翁章梁對商周說。
畢竟,這裡曾是人口長年外移、老化指數全台最高的縣市。當比較基期偏低,嘉義未來的改變幅度,有機會跳躍式改變。
台積電的磁吸效應,也確實在發生。這天,我們在太保一棟透天厝,看到掛上台積供應商「矽科宏晟」的招牌。
事實上,去年第四季開始,志聖、均華、兆聯等台積供應鏈的工程師,就已陸續進駐太保與朴子,以便未來進廠服務台積。
其中,比台積電更早來到嘉義的崇越石英,更完成了一場「反向輸出」。這家四十一年的台日合資公司,過去因合資協議,產品被「限制」只能內銷,現在,他們不僅爭取到外銷權,還因台灣廠技術超越日本,變向出口產品到東洋。
當沉寂了四十年的台灣糧倉,搖身變成解決全球AI瓶頸的基地。這究竟對嘉義、半導體業、甚或台灣,是什麼意義?
首先,嘉義將成為繼台南、高雄之外的另一個「南方矽庫」。這背後,是一個穿草鞋的縣,如何趕上速度如噴射機的台積電的拚搏故事。
至於對台灣的AI與半導體產業而言,這其實是一次突破的「自主性升級戰」。
即使台灣的晶圓代工、封測已經站在世界頂峰,但其實,我們依然十分仰賴進口的材料跟設備,尤其是高階材料。台灣許多供應鏈,還是以服務、價格取勝,在進口替代階段。
但現在,嘉義的日東紡與南亞,加上桃園的台玻和建榮,與雲林的富喬,當高階玻纖布聚落成形,台灣有機會從高階材料的進口國、變成出口國,跨入過往日商獨霸、以研發為核心的材料業。不只代表產業自主性更高,更預示了,許多欲轉型跨入半導體的傳產,都還有一波價值提升的機會。
最後,當日本公司願意把稀缺的高階玻纖布產能放在台灣,台積電的先進封裝專區依然設在嘉義,凸顯出的是,在地緣政治紛擾、半導體被迫分散到海外的時代,只要我們沒有放棄技術升級,就依然能增加台灣在全球的不可取代性。
當然,這之中依舊有風險。統一投顧總經理廖婉婷說,相較於開發,高階玻纖布的生產良率更加困難,未來台廠若無法快速提升良率,仍可能不敵日商。
嘉義的發展也是,一名台積電供應商說,該縣的生活機能,譬如消費、教育、住宿、娛樂,甚至辦公大樓的規模,還比不上台中與台南,假如未來六年沒有顯著進步,「工程師也有可能住在台中,然後用高鐵通勤到嘉義。」
曾經,嘉義孩子必須北漂的宿命、日東紡台灣廠必須忍受技術的束縛、南亞必須咬牙吞下被超車的屈辱,如今,都因為各自的拚搏,在百年一遇的AI巨浪中拿到再度證明自己的機會。
我們總是對AI焦慮、看見它的殘酷,似乎快忘了,其實只要做好準備,這也是讓每個人都能重啟人生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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