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板根森林溫泉酒店裡,藏著一座很少人預料到的「茶業歷史文物館」。
走進館內,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從海外回到台灣的老茶罐、茶箱與漆器茶盒。有些是鐵罐,有些是木盒,有些外觀看起來像珠寶盒。罐身上常見幾個字:Formosa Oolong Tea(福爾摩沙烏龍茶)。
這幾個字,讓大板根森林溫泉酒店董事長蔡春隆著迷。
這是台灣茶曾經遠行世界的證據。百年前,台灣烏龍茶被裝進描金、漆器、木盒,甚至象牙材質的容器裡,漂洋過海進入歐洲家庭。對當時的買家來說,茶不只是飲品,也是一種品味與異國想像。
如今,這些茶罐從歐洲骨董市場回到三峽山中,重新被安放在一座百年製茶廠裡。這不是飯店為了增加賣點而打造的展示空間,是一段被重新接回土地的產業記憶。
蔡春隆說,當初打造這座文物館,是想替這片土地保存歷史。
園區有低海拔原生林、溫泉,也有一棟日治時期留下的老茶廠。對多數旅客來說,大板根是泡湯、住宿、走入森林的地方;但對蔡春隆而言,這片土地還藏著更早以前的台灣產業史。
園區內的茶業歷史文物館,是建於一九二三年的老工廠。舊名為三井大豹製茶廠,名字來自對面的大豹溪。過去,來自台北、新竹、桃園一帶的茶葉,被送到這裡製茶、加工,再進入外銷系統。
館內最有重量感的展品,是巨大的重油發動機。過去負責帶動製茶機械,讓大量茶葉得以加工。蔡春隆第一次意識到這棟老建築的身世時,才發現大板根不只有森林與溫泉,還藏著一段台灣茶「出海」前的產業記憶。
他開始研究歷史,進而發現許多骨董老茶罐,上頭竟印著「 Formosa Oolong Tea」。這幾個字指向了一段台灣茶遠行世界的年代。舊時珍貴的烏龍茶,從台灣出發,漂洋過海進入歐洲家庭。「這些東西大部分從歐洲回來,台灣找不到。」他委託友人,只要看見茶罐就告訴他,他想要一件件從海外買回來。
是珠寶盒還是茶盒?
得看裡面有沒有內包錫罐
蒐藏茶罐至今已經十餘年了,一只茶罐從新台幣數萬元至數十萬不等,蒐藏的標準是圖騰要完整,只要有茶罐出現在市場,他必定越洋託人標下,運回台灣,再反覆欣賞。老茶廠裡展示的茶罐從象牙製,到漆器、木盒、鐵罐均有。許多茶罐外觀極為精緻,堪比珠寶盒,甚至像小型保險箱,華麗得幾乎不像日用品。蔡春隆說,判斷老盒子是不是茶盒,得看裡面有沒有為保存茶葉設計的結構,這個細節,正是蔡春隆蒐藏茶罐時最著迷的地方。「如果裡面沒有錫罐,就會定位成珠寶盒。」
錫能隔絕濕氣,適合存放當時昂貴的茶葉。也因此,這些茶盒幾乎都帶著鎖。蔡春隆說,茶盒有鑰匙這件事最能說明茶葉昔日的珍貴。原來百年前歐洲家庭裡的茶,不只是飲品,而是需要被保管的奢侈品。
百年前,台灣茶被裝進描金、漆器、木盒,甚至象牙材質的容器裡,漂洋過海進入歐洲家庭。有些象牙茶盒打開後,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氣味,彷彿以前裝過的茶香仍留在盒內。
蔡春隆之所以會如此執著於替大板根找回身世,與他的經營歷程有關。三十多年前,他來到大板根,此處原本由一群退休公務人員承租經營,但彼時台灣休閒旅遊市場尚未成熟,森林遊樂區平日幾乎沒有遊客。收入撐不起人事、水電與維護成本,園區陷入困境。
蔡春隆第一次走進大板根,覺得土地有潛力,想好好整理。接手後,他先投入基礎整修,接著找朋友合資、向銀行貸款,買下大板根。
沒有財團背景,全是靠自己,高額貸款利息像山壓下來,園區收入連日常開銷都吃緊。他回憶。這片土地有森林和腹地,卻還沒有找到讓它活下來的方法。
轉機來自溫泉。
朋友提醒他,北投有人靠鑽溫泉做出泡湯生意。蔡春隆聽了半信半疑:大板根在三峽山區,地下到底有沒有溫泉,沒人敢保證。經過日本鑽探團隊評估,若鑽到約一千五百公尺,或許有機會。
鑽溫泉是豪賭。蔡春隆手上現金只剩一千多萬元,鑽探費用卻要三千多萬元。「如果沒有挖到,那就什麼都沒有了。」他說。
工程做了四個月,鑽到地下約一千五百公尺時,終於確認有水。那一刻,才真正看見生路。
溫泉出水後,他先從泡腳池做起,再一步步發展泡湯設施與會員制度。原本只靠假日遊客撐場的森林遊樂區,終於有了讓人專程上山的理由。
但溫泉只能讓大板根活下來,還不能讓它真正站穩。
他想興建更完整的飯店,卻遇上金融風暴。原本投資人資金受困,銀行也開始收緊,大板根幾乎走到拍賣邊緣。「家裡全部被貼上封條,真的差幾天,所有的一切都要被拍賣。」蔡春隆回憶。
最危急時,他邀請英業達會長葉國一到大板根走走。當時葉國一還不是股東,卻被森林打動,願意為他背書,協助取得金融機構支持。蔡春隆說,就是那一次簽名,把大板根從資金斷鏈邊緣拉回來。
幾次死裡逃生後,他更確定:一個地方要走得久,不能只靠溫泉、房間或漂亮設施。不可複製的,是土地自己的故事。
當蔡春隆發現園區裡那棟閒置多年的老建築,竟是日治時期三井系統下的大豹製茶廠時,蒐藏對他來說,不只為了樂趣,而成了替大板根找回身世的方法。
蔡春隆替這個老茶廠的內容展,取了個很有畫面感的名字:茶香海外旅行。在館內老地圖上,可以看見台灣茶曾銷往世界五十多個國家。
他蒐藏茶罐,不只是為了興趣,更像是在替土地找回身世。漂洋過海進入歐洲家庭的茶盒,如今再度回到百年製茶廠,形成奇妙的回程:工廠曾經沉寂,卻因遠行又歸來的茶罐,被重新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