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角貢寮海濱,中秋節後第一道東北季風來臨,海水溫度跟著降低,漁民迫不及待潛入水中翻起石塊,抓了滿滿一簍俗稱九孔的台灣小鮑魚,嘴角露出微笑。這笑容相隔了11年,因為這是東北角第一批豐收的九孔,更象徵曾被宣稱已死的台灣九孔產業起死回生了。
自2002年開始,漁民不管放多少九孔幼苗到養殖池中,入秋之後的東北季風一來,就有如死神降臨,原本該是九孔豐腴飽滿採收的時刻,卻成了養殖戶的惡夢,長順九孔養殖場老闆張樹根說:「一週之內全部死光,想搶收都來不及,千萬元的投資付諸流水。」
直到2009年,台灣最大九孔育苗場「新東洋九孔養殖場」宣布棄養,報紙提到「九孔產業不僅看不到春天,連明天都沒了」,產官學界說,台灣九孔得了致命病毒、鮑魚的SARS,是地球暖化造成,呼籲養殖戶棄養,改養蝦、螺、外來種,宣告台灣九孔養殖業的死刑。
曾是九孔王國⋯⋯
為賺快錢,任憑近親繁殖
曾經,台灣九孔年產量達2497公噸,產值突破20億元,還發明陸上型立體養殖法,被稱為世界九孔王國,卻因一場疫病就被迫放棄。
最絕望時刻,還是有人鍥而不捨,一場海選秀在日本展開,北從千葉縣、神奈川縣、東京灣、四國德島縣,最南到九州,挑選外型挺拔壯碩、身強體壯的日本女婿,它們搭飛機來台灣,4年後,這群被招贅的日本女婿,竟然救活了九孔王國。
豐收的背後是一場漫長的自救行動。一群靠海長大的養殖戶,不畏外界澆他們冷水,甚至連政府都喊話要禁養、棄養,也不放棄。他們學歷只有國中畢業,但他們更相信科學、更懂得用知識與技術。
原來,他們看過九孔產業最興盛期,錢賺得容易,但沒人重視品種管理,任由它們近親繁殖超過20年,台灣九孔變現代埃及法老「圖坦卡門」:近親通婚導致品種劣化、抵抗力降低,於是遇到病毒或氣候劇烈變化就全軍覆沒。
可悲是,台灣野外幾乎見不到原生種野生九孔,也沒有建立自己的原生九孔品種資料庫,很難靠自己原生種來強化養殖品種,只好找日本老公來借種。
讓我們驚奇的是,什麼樣的養殖戶、漁夫會如此大膽實驗找真相?我們見到了其中之一的新北市貢寮區和美國小「紅魽爸」張樹根,即便自己小孩早已畢業,依然回國小當義工,出錢出力超過十年,從「張義工」變「張顧問」。
2007年,張樹根碰上九孔大滅絕,不得已去當漁夫,他一邊釣紅魽,一邊當義工,帶小學生上漁船,讓他們體會在龍洞地區當漁夫的爸爸們艱苦,因此他被稱為紅魽爸。他重視教育與技術,來自一個震撼,張樹根說,一九九一年南非政府派代表親自到東北角,請他到南非養鮑魚,卻因為「自己冊(書)讀不多,字也不認識幾個,不敢出國。」結果5年後,南非學到技術,養出大鮑魚反攻台灣。
別的國家不遠千里來台灣學技術、禮遇台灣漁民,張樹根感嘆的說,中國跟台灣幾乎是同時期發生九孔疫病,「中國政府一次派出20多個教授到九孔池邊,先不管預算、也不談研究報告什麼時候交,只求找出問題並解決。」結果中國不僅救活自己的九孔,還成了世界鮑魚王國。
專家,只出張嘴
復育建議都牽扯利益關係
兩相比較才發現台灣九孔復活第一個困難,竟是作秀炒作的人多、願意長期投入的人少。這11年間,產官學界在九孔池畔來來去去,解方千奇百怪,有上市櫃公司認為沿岸的海水有病毒,提出用清澈乾淨、病原菌稀少的深層海水養殖,不僅可讓九孔業回春,還可以打造海洋深層水的藍金產業鏈。
又有專家出來說,是因為海水升溫造成藻類生態改變,九孔染病機率大增,九孔是地球暖化的受害者。
解方有沒有效,數字能說話,根據聯合國農糧組織(FAO)統計,台灣九孔產量一直降,2010年僅有171公噸,是全盛時期的6.8%。
說穿了,每個說法背後都各有目的,有的有預算與經費支持,要交報告才能了事;有的炒作不同議題,根本無濟於事。
養殖戶,自力更生
光找交配模式,花了3年
第二個困難,是漫長道路給養殖戶自己走,產官學只解決眼前問題。九孔品種改良耗時耗經費,光是決定日本公九孔跟台灣母九孔結婚,就是時間與心血試驗出來的。例如,第一年先嘗試純粹引進日本公母九孔到台灣配種,試養一年下來發現日本九孔不畏病毒,有高存活率,卻長得非常慢。
一年時間就這樣花掉了,第二年又開始嘗試日本公母配台灣公母交叉配種,每次養殖都要投錢,而且九孔成長期要一年,哪一種模式好,要過一年才能知道結果。
等到找出日本千葉縣公九孔配台灣母九孔,已是第三年了,但只能證明這樣組合有高存活率與成長速度,接下來還要嘗試高密度養殖,看它們能不能真正抵抗病毒、適應台灣,這又要花一年。
這段過程,還有研究單位、學界出來喊話,唯一方法是全國全面禁養兩到三年,就能讓病毒自然消失;甚至要棄養,放棄產業,問題就解決了。
但在張樹根心中,他父親是釣魚、抓野生九孔養大他的,他又靠九孔養大自己的小孩,九孔才是適合台灣的。他告訴他的老婆,三個小孩長大了,一個外派到新加坡工作,一個在上市公司研發部當工程師,一個準備念博士班,「再拚,即便賠光也不會餓死。」
帶領我們看著位於貢寮海邊的陸上養殖場,他指著鐵皮屋木頭支架說:「別人都用鐵架,我用原木,就是為了防鏽可以用更久,這是我一滴汗一滴血建立的。」任由東北角冬天寒風刺骨、夏天酷熱,他一步也不離開養殖場,天天潛水觀察九孔,沒有一天間斷。
政府,丟著問題不管
養不活原生種就引進別的
然而第三個困難是,短視近利,逃避問題,除了棄養九孔,政府單位大力推廣改養黑盤鮑。
黑盤鮑是非台灣原生種的鮑魚,過去都在低溫環境成長,如日本,因此雖然能在台灣養殖,但每到夏天氣溫飆高,總是會大量死亡。部分養殖戶接受了,因為養九孔是全死,養黑盤鮑還勉強能夠維持生計,但這樣等於丟下了原生九孔不去解決問題。
養不活原生種就引進新品種,活不了再引進新的,這其實是丟下問題、製造更多的新問題,例如福壽螺、美國螯蝦。
可悲的是,這11年來反映出台灣遠不如中國。海洋大學水產養殖系教授郭金泉說,中國遇到同樣的問題,展開更大的實驗與改良,從2002年開始引進日本、台灣、越南、中國海南、中國汕頭的九孔,進行育種與改良,養出更具抗病力的品種,也保留了自己的原生種資料庫,發展出鮑魚繁殖與養殖的基礎科學。
台灣雖曾稱霸全球,卻連原生種在哪也不知道,這一次雖然從日本借種救活產業,但再不務實進行品種管理與產業化研究,建立長期資料庫與科學化研究,很難保證九孔大覆滅不會再重來一次。
(原文出處:商業周刊 第135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