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幫哥哥做了「回家練習」之後,哥哥混亂的「腦房」還有很多混亂的資訊等著收拾整理:哥哥已經忘了最照顧他的大妹妹已經死去多年,成天要去找她吃飯;他已經不知道怎麼將衣褲穿好,扣子順序總是顛倒、拉鍊總是忘了拉上;他也將兒時的點點滴滴全丟了,嘴邊一再吞吐的只有無邊的惡夢妄語。
弟弟擔心每次出院後靈魂的流失,有一天會讓哥哥成為行走的空殼。
他盡力和那個偷走哥哥靈魂的病魔拔河。
假日時,他們重複兒時的腳踏車練習,只是角色互換。弟弟想,或許這樣對哥哥來說多一點運動,可以走遠一點,認識更多一點人,也許哥哥會尋回一些已飛去外星球的靈魂碎片。
他扶著哥哥的腳踏車,前面的哥哥一再一再地,失去平衡。就要放棄。
「哥,再試一下,好不好?」已經中年的兄弟倆,在學校的操場練習,氣喘吁吁、汗流浹背。
一整天,有個瞬間,哥哥的確脫離了他的雙手,像是鳥兒學飛一樣,先是一抖。然後滑行,最後是輕盈的踩踏向前進。
哥哥終於找到了失去已久的平衡感。那天他們一起騎腳踏車回家。
「小時候哥哥在後頭扶著腳踏車,當我向前方獨立飛去時,他是不是也一樣的開心?」弟弟以前和哥哥一樣,喜怒不形於色,現在他適當讓自己的眼淚奔流。
這個美好的感動並沒有持續太久:哥哥害怕風拂過耳朵的速度,還有耳膜邊細微尖銳的聲響,他記起自己發病時無法控制的朝人群撞去的恐怖衝擊…
弟弟沒有勉強哥哥繼續騎腳踏車,他咬牙接受和病魔的拔河結果:小輸一回合。
只是弟弟後來發現哥哥剩下的籌碼真的不多了…
他一向把哥哥帶在自己開設的洗車店裡「坐鎮」,店裡十幾個師傅兩兩一組,一早到各大公司去清理主管公務車,幾年來業務蒸蒸日上。每日傍晚師傅們下工後,便會在店裡群聚打牌。
哥哥只有在一旁看師傅刁十三支時,眼裡才有光。
但哥哥從醫院回來後,連賭博都沒有辦法將他從外星球呼喚回來。
這樣就是「魂不附體」了,老人們說。
弟弟這才肯承認哥哥的靈魂拼圖已經遺失大半,現在他只能任哥哥眼中的光慢慢黯淡。
有時候,弟弟總會懊悔起來:剛發病的那幾年,他只是任憑哥哥把自己心裡面的門關起來,一步步往裡面退、往裡面縮。
哥哥不敢面對人群,弟弟也無法面對日漸萎靡的哥哥…...他們都背對背把門關了起來。無計可施時,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情就是關門,以為看不到就不會失去。
直到這幾年,看見了哥哥在日間病房的「同學們」,弟弟才悟出了:很多能力、很多勇氣就是在一次次甩門、關門中被快速消磨,從此失去。
同樣十七八歲發病的少年,開始時都只是有著怯懦的眼神和稍微粗拙的社交語言。一個被家人限制在鐵皮小屋裡獨自過活,他的靈魂迅速凋萎。另個男孩的媽媽還抱著一絲希望,帶著兒子到處求職,只盼孩子不要對外人從此失去信心...…後來一個孩子眼睛還能保有些光芒和微笑,另一個,沒幾年眼眶中只剩無底的黑洞了。
關門容易,開門難。把心關在門裡就是「悶」字,這個道理,弟弟花了好多年才想通:再悶久一點,門裡面的心被寂寞腐蝕空洞了吧!
夏天時,弟弟決定在附近加油站開辦一個精神障礙學員的洗車班,為期三個月。
加油站+精神病患=大爆炸。很多人的第一直覺都是如此。「我也怕啊!」弟弟笑笑的對老婆說:「到時候再讓別人來罵我們是神經病好了!」
不只是灑水、擦車、收錢了事,弟弟要「同學們」跟客人打招呼,並且進一步讓客人打開車門讓學員清理車子內部。
也許他們和生人的交談練習,會讓眼睛裡的光靈活一些;也許一次次和外星人的接觸,地球人對於加油站即將爆炸的幻想會少一些。哪怕是簡單的「謝謝、對不起、歡迎光臨」,要他們開口都是困難的字句。
「你們不要怕,」弟弟像帶兵一樣「只要第一句話講出口,就怕你八拉八拉一直講不停啦!」
整個夏天,加油站沒有冒出火光,倒是水管噴出的水花在陽光下常常映出彩虹。就如弟弟所預料,會有人半途退出,會有各種大大小小麻煩的事情發生:偷竊、誤會、恐懼、抗議。
這些、那些,好的、壞的,都沒有辦法讓哥哥的靈魂多回來一點,他也都知道。但那不重要,他只是想向其他家屬證實:打開門,對他們多說兩句話可以減緩靈魂飄失的速度。
證明自己過去錯了,現在也就對了。
學員班結束那天,加油站破音響傳來趙傳「我是一隻小小鳥」的歌聲,好多的「同學」家屬都來了,他們好開心,自己的家人「慢慢回來了」;弟弟的眼睛因此濕濕的,哥哥的眼睛卻還是恍恍的。
冬天低氣壓又到了,這次哥哥沒有發病。
然而嫂子意外病逝,葬禮上的哥哥卻沒有眼淚、沒有表情。一切平靜的結束。
嫂子娘家最終提出了希望哥哥暫時不要回鄉下老家、以免打擾孩子求學生活的要求。
「好。」
哥哥安安靜靜、毫無掙扎的接受了親家的要求,告別了孩子。
也許哥哥並不了解,親家這要求背後的意義吧。
弟弟猜想著哥哥靈魂的拼圖還剩下幾塊?或是,一片不剩?他失去的僅僅是記憶,還是所有的情緒?
家回不去了。
拿出相本,做「回憶練習」。已逝的郊遊時光,仍在。但老去的臉孔,沒有一張掀起哥哥心中的漣漪,只是任由影像一張張在眼前流轉。
直到那一張照片,讓哥哥的喉嚨劇烈動了一下。
「哥,你記得這是什麼嗎?」
照片裡,前景是黃澄澄的稻田,裡頭矗立著一棟紅白磁磚相間的三樓透天厝。
「那是我家啊,我親手蓋的。」哥哥沒有再翻頁。
弟弟知道,此刻的哥哥雖然沒有說話,但他心裡正緊緊抓著最美好的一塊拼圖,怎麼樣也不肯放手。
那是哥哥蓋的最後一棟房子;屋子完成後,他的理智便斷線分裂了。
往事就像隔著一層蒙霧,怎麼看也看不清楚。只有這一件,怎麼樣也忘不了。
從挖地基、綁鋼筋到抹牆壁都是他親手做的。二十年前,哥哥還是炙手可熱、認真木訥的泥水匠。
在靈魂飄散消失前,這個精神分裂重度患者,仍記得此生蓋過最好、最棒的房子,是他的家。
後記:年輕時的我自以為參透世人嗔痴:「愛在死亡面前顯得多麼徒勞,人在病魔面前顯得多麼脆弱;既然世間如此無常,不懂人類要愛何用?」
隔了多年,再次書寫這個故事的我,終於懂了:「在崩潰邊緣,請你記住我愛你。」
那是多麼費盡氣力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