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六年川普(Donald Trump)當選總統,對包豐(Bao Phung)來說是一個分水嶺時刻。他家族的企業A&M木地板公司(A&M Flooring)是一家越南高級木地板製造商,起初在與中國企業競爭時舉步維艱。
但川普上任後對中國發動貿易戰,美國買家急忙尋找其他供應地,A&M的業務因而興盛。包豐表示,已有數十家中國公司搬到越南,競爭對手數量是十年前的二十倍。
川普關稅戰讓越警覺過度依賴美
拜登政府任內,美中貿易緊張局勢持續,生意仍然興隆。美國曾占該公司總銷售額的九五%——直到四月二日。川普宣布越南將面臨四六%的關稅稅率,為全球最高之一。A&M來自美國的新訂單驟減,與越南成千上萬家公司一樣,公司正焦急尋找未來出路。
「我們產業裡有些人正盡最大努力尋求多元化,」包豐說,公司正尋求日本與歐洲的新客戶。「除此之外,眼下我們只能跪地祈禱美越談判能有好結果。」
川普第一任期時,越南是最大的贏家之一。「中國加一」策略下,大批產能轉往越南。去年國內生產毛額(GDP)成長率達七%,外商直接投資自二○一六年的一百五十八億美元,攀升至二○二四年的三百八十二億美元,越南成為全球供應鏈的關鍵節點,蘋果、英特爾、三星與Nike皆在當地設廠。
如今,「中國加一」策略產生反效果,美國對貿易順差龐大的國家表達不滿。越南對美順差全球第三,僅次中國、墨西哥。
越南執政的共產黨正緊急應對關稅威脅。總書記蘇林(To Lam)是川普宣布「對等關稅」後最早致電的領導人之一,承諾取消所有針對美國商品的越南關稅。這凸顯越南經濟對外部衝擊的脆弱性。
現在,許多人擔心該國以出口為導向的成長模式即將走到盡頭,這恐干擾越南要在二○四五年成為已開發國家的計畫。四月下旬,世界銀行已將越南今年的成長預測自六.八%下修至五.八%。
新加坡尤索夫伊薩東南亞研究院訪問學者阮克江(Nguyen Khac Giang)表示,「越南驀然醒悟,意識到若持續依賴美國,將非常脆弱。」
然而,川普政府貿易政策仍充滿不確定性。經濟學者認為,在與美方激烈協商後,越南最終可能面臨二○%至二五%的關稅稅率。
縮小逆差、取締中方轉運是關鍵
但這將取決於越南是否不僅能縮小其對美貿易順差,還能打擊中方涉嫌經由越南轉運貨物的行為。
即使如此,更高的關稅也將削弱越南做為出口中心的吸引力。「大量湧入越南的製造投資,原本就不是為其本地市場設立,而是為了建立出口基地,尤其是對美出口,」德尚律師事務所(Dezan Shira & Associates)東協區總監馬可·福斯特(Marco Förster)指出。
他表示,已在越南重金投資者可能會留下,但新的外人直接投資可能會減速,企業可能改看關稅較低的印度或其他東南亞國家。
「那些原本考慮『中國加一』但尚未行動的公司,如今正重新思考遷移是否值得,特別是當其他地點的關稅差距日益縮小時,」他補充。
A&M公司的包豐表示,正考慮透過第三國出口至美國,如哥倫比亞,以避高關稅。「在後勤上是一場惡夢,但你必須衡量關稅與物流費用之間的差異。」他希望將公司對美國的依賴度降至三○%。
越南水產出口與加工協會副秘書長黎幸(Le Hang)表示,企業正加緊尋找其他市場,「但找到夥伴是需要耗費多年的任務。」
美國企業也陷入掙扎。Honey-Can-Do是一家銷售曬衣架等家庭用品的公司,是許多川普第一任期內將產線從中國轉至越南的美企之一。如今,Honey-Can-Do 約六○%的商品來自越南。
長期拚扶植民企,降低對美依賴
「我們收到川普總統(第一任)釋出的訊號,而拜登總統任內也延續了這項訊號……那就是『中國不好,越南與其他國家很好』,」該公司創辦人史提夫·格林斯潘(Steve Greenspon)表示。「所以當宣布對越南實施高額關稅時,這對我們是毀滅性的打擊。」
總書記蘇林試圖讓私部門成為越南「最重要的力量」,擺脫偏袒國營企業與外資的政策。
河內當局也正尋求重塑其經濟模式,以降低對美國的依賴。
政府正進行一場體制改革,預計將政府規模縮減五分之一。除了政府重組外,蘇林亦啟動一項雄心勃勃的計畫,試圖讓越南私部門成為國家「最重要的力量」,進一步擺脫過去偏袒國營企業與外資部門的政策。
透過此計畫,越南目標是將現今近一百萬家的本土企業,於二○四五年前提升至至少三百萬家。業界人士指出,為達此目標,政府極可能進一步鬆綁管制。
眼下政府首要焦點仍是降低關稅。由於越南政府主動出擊,加上川普集團(Trump Organization)對越南的投資興趣日增,一些人對雙方最終達成協議抱持樂觀態度。日前川普兒子艾瑞克(Eric Trump)造訪越南,參加一項斥資十五億美元的度假村動土典禮,該項目由川普集團參與開發。
儘管推動多元化與改革,阮克江指出,美國中期內仍是越南的重要市場。「這不僅與經濟利益或政府預算有關,也攸關越南的社會穩定,而這是共產黨最為關切的事。對越南而言,這件事極為關鍵,」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