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中十二月將迎來「綠美圖」的盛大開幕。這座由全球建築界最高榮譽——普立茲克建築獎得主團隊 SANAA操刀設計的文化地標,由知名建築師妹島和世與西澤立衛領軍,占地約二.六公頃。由八個獨立卻彼此串聯的銀色量體構成,宛如漂浮在公園上方的雲朵,輕盈而巨大。
建築界雙人組合作起源是一九八七年,妹島和世離開師承的伊東豊雄事務所,成立個人事務所展開獨立創作。西澤立衛在加入妹島和世建築設計事務所之後,兩人於一九九五年共同成立SANAA事務所(Sejima And Nishizawa And Associates),象徵以平等姿態共構的建築語言。
SANAA建築事務所曾設計過法國羅浮宮朗斯分館(Louvre-Lens)、美國紐約新當代藝術博物館(New Museum),以及日本金澤二十一世紀美術館(21st Century 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 Kanazawa),建築設計以通透、自由與光的運用聞名世界。
雙人團隊妹島和世、西澤立衛接受《alive》獨家專訪,兩人笑吟吟在綠美圖的辦公室入座。受訪第一個問題是關於基地最初的樣子,西澤立衛劈頭回答:「沒有。什麼都沒有。」這位較為害羞、不善於面對鏡頭的建築師,喝了一口水後才開始補充:「沒有,指的不是真的一切皆無,而且一種屬於台灣的沒有。」
例如在俄羅斯的「沒有」可能是冰封的土地,而台灣的狀態不同,「有陽光、泥土的味道、坡地、草地和花。」西澤回顧。那個想法從坡道開始,「坡道延伸往上會是什麼呢?」他拋下這個疑問,想像二十年後這片空地的畫面:整片文化設施,巨大的建築浮於上,人能在這裡悠然自適過生活。
妹島和世談起那次踏勘時,用的是感官記憶而不是技術語彙:熱度、氣味、坡度、光線的角度。相較於哪裡預留車道、哪裡必須後退,她思考更多的是:如果人將來在這裡散步,他們會怎麼自然的往上走?會把哪個方向當成入口?那種帶著身體感的觀察,成為之後整座建築被抬升、坡道成為主角的前提。
如果說綠美圖是他們長期實驗的其中一個節點,那麼SANAA的雙人關係,就是支撐這些實驗的運作機制。
合作將近四十年了,多數公開場合裡,兩人看似不常有交談互動,回答問題卻有獨特的默契。西澤還未開口,妹島已經從容回應,時常與人群為伍,妹島自帶優雅氣質,她臉上輕掛淺淺微笑,西澤形容妹島是「外交官、指揮家」,妹島聽了哈哈大笑:「可能因為我是長女,比較強勢吧!」
模糊邊界!讓風、光、人自由穿透
身為全球最有影響力的建築師,她的作品常被賦予柔美、輕盈的形容,她對自己的理解卻是強勢。說到要形容西澤,妹島思考了數秒,給了一個可以兼容一切的答案:「藝術家。」
面對建築,需要嚴謹也得帶有強烈的想像力,藝術家的瘋狂,得有指揮家掌握方向。他們攜手走過國際,看見的總是整片空地,空地上的建築如何成為立體,從腦海畫面轉為現實?
妹島和世說,這一次台中的建築,他們希望的是「看起來像浮在公園裡的東西」。建築不要只是一個物體,而是公園的延伸,人可以直接從綠地走進來,風也可以通過。整座建築與地形之間透過坡道、通道、開口連結,使人幾乎感覺不到「進館」這件事的邊界。
一塊預定發展為大型公園的基地,SANAA事務所很清楚,如果在這裡放上一個巨大而完整的盒子,只會讓所有未來的使用方式繞著建築打轉;於是他們選擇把體積拆開、抬高,讓底層與側邊保持流動。
這不是單純的「漂亮概念」,而是對公共建築角色的重新定位,不是地標獨白,而是把舞台還給人群,讓建築退一步,以一種半透明、半開放的姿態參與公園生活。
超過十年的施工計畫,這是他們迄今規模最大的文化類建築計畫之一。「我想蓋一個,不需要解釋也能懂的建築。」西澤這樣介紹,他以拉麵店、車站做比喻,日常場景,真正成熟的類型建築,即使拿掉招牌,大家也能憑比例、入口位置、窗洞形式辨認出用途。
綠美圖做為全新的混合型場館,他們試圖創造這種直覺感。不是靠標示與分流,而是透過視線穿透、樓梯方向、坡道延伸,誘導身體自然閱讀空間。他們決定把建築拆開、抬高,讓風、光與人自由流動。
建築完工後,妹島和西澤承認,走進完工後的綠美圖,竟然迷路了。迷路時腦海裡會出現設計圖,想起該前進的方向嗎?「不會的,迷路就是迷路。」西澤笑著回答:「可是總是可以知道自己想去的地方在哪裡。」
在陌生空間裡穿梭移動,人們會為自己建立一套屬於「日常使用者」的心智地圖,兒童很快就鎖定適合自己的閱讀空間,熟客找到最快速穿過量體的路線,偶然訪客在轉彎撞見新的視野,這種「使用者各自長出路徑」的現象,正是社會的縮影:同一座建築,容納多種答案。
台灣人熟悉他們的作品,大多來自日本金澤的《二十一世紀美術館》。「那是二十年前的設計了,當時還沒有3D建模,只有2D圖,」西澤回顧。從金澤到台中,這二十年正是他們從「平面」走向「立體」的旅程。
金澤的美術館是一個水平展開的圓形,訪客在平面上漫步洄游;而在台中,面對更大的基地與環繞的公園,他們選擇以立體的方式創作。八個錯落的建築上下串聯,坡道穿越其中,樓梯既可見又可達,讓人穿梭於建築之間。
談到未來的挑戰,兩人提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關鍵字「三角形」。「以前我們一直在做方形、圓形的結構,」西澤說,「但三角形有完全不同的可能。」
西澤口中的「可能」,指的是結構與視覺的雙重關係,三角形的力學穩定、方向開放,在建築維持輕盈的同時,也能支撐更自由的跨度。
綠美圖裡其實已隱約埋下這個「三角」的種子。雖以方形為主體,但在中層連接區、坡道與樓梯轉折處,仍能看見些微傾斜的角度,那是試圖讓建築從直線的束縛中鬆開的畫面,「不是刻意去畫出三角形,而是讓建築自己長出更柔軟的角,」妹島說,「這樣人走在裡面時,空間才會自然流動,也才願意不斷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