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們選他?

一個擁有三十年資歷、高位的人,卻做出最徹底的資產清零。

AI時代,知識的半衰期極短:昨天你是寫程式的大神,明天AI寫得比你快又好。

大多數人會死守經驗,試圖證明自己是對的。但黃以孟卻承認一半的經驗失效,學會聆聽,重塑新的自我。

我很清楚,我過去30年經驗,可用的應該不到一半。這是我職場的最後一戰。

二○二六年初,LINE Bank(連線商業銀行)捎來終結虧損、連兩個月獲利的消息,距離開行僅四年多。不僅比金管會預期的五年時程更早達標,更打破了全球純網銀九成五賠錢的魔咒 。

幾年前,在持續燃燒資本、看不見獲利曙光、壓力最大時,年輕同事曾半開玩笑問LINE Bank總經理黃以孟:「老闆,如果我們以後賺錢,你要怎麼感謝我們?」這位向來一絲不苟的銀行家回答:「你們如果賺了錢,我就把頭髮染成紫色。」

現在,黃以孟摸著自己灰白的頭髮,笑了。這位七年前縱身一跳的男人,終於在一片黝黑的荒原裡,闖出了路。


時間回到二○一八年。當時黃以孟五十五歲,是北富銀數位金融總處執行副總經理,身處大型金控集團權力核心,依照劇本,他大可優雅的待到退休。

但純網銀執照大戰開打的關鍵時刻,LINE Bank原本籌備處負責人突然跳槽對手陣營,眼看群龍無首,身為第二大股東的富邦集團老闆問他:「能不能去接?」

「如果從風險來看,留下來當然最安全。」他不諱言:「但我心裡很清楚,那條路的代價是什麼。」

闖的起點:不願在舒適牆內安全老去
「我心中第一個想法,是當仁不讓」

在金融圈三十年,他已經很久沒有站在一個「不知道答案」的位置上。舒適圈是一座華麗圍城,牆內歲月靜好,牆外是網路世代的巨浪。他寧願去那個國外有大銀行燒錢十年都沒獲利的純網銀火坑,也不願在舒適圈裡老去。

「我心中第一個想法,是當仁不讓。」隔年初上任,首度跟媒體見面時,他語氣淡定。其實,老闆私下曾給他一張回程票:做不起來,隨時可以回富邦。

這是一個溫暖的安全網,但他卻把它摺好收進心底,從沒打算打開。「我很清楚,這是我職場的最後一戰。」他說得決絕。

其實這並非黃以孟第一次砍掉重練,一位曾與他共事的北富銀高層形容,當年為了打造數位金融業務,當時的銀行就像上海灘,用一條黃浦江劃分傳統與數位業務。他形容:「浦西是傳統榮耀,浦東則是全拆了重來。」

黃以孟毅然放下錢多人多的分行業務,去什麼都沒有的「浦東」開闢新天地。「以前分行全歸他管,人多、錢多、損益大。但去『浦東』,他二話不說就答應,」這位老戰友回憶:「他(黃以孟)是在北富銀的『浦東』待過、痛過,才有今天的 LINE Bank。」

「我很清楚,我過去三十年在銀行界的經驗,到了純網銀,可用的應該不到一半。」黃以孟說。

在北富銀時期,他有個綽號叫「便利貼老總」,典型金牛座,嚴謹、甚至有點龜毛,公文任何數據有出入、邏輯不通,他會貼上一張張黃色便利貼訂正。有一次同仁為他慶生,還送給他一個便利貼的造型蛋糕。

但在純網銀,黃以孟說:「不能再用『我是銀行來的』去壓人,在這裡沒有加分。」

銀行講究「寧可錯殺一百,不可漏放一個」的風險控管,但網路公司追求的是「快」。兩種DNA在辦公室裡激烈碰撞。

他沒有選擇對抗,而是選擇了演化。

脫下西裝,闖進又快又年輕的世界
把利他精神帶入職場「不賺錢也做」

「他是從零開始。比方說他(在北富銀)原本有大辦公室、秘書,在LINE Bank完全沒有這些,他就坐在同仁工作區裡。」一路陪LINE Bank籌備的KPMG安侯建業亞資創新服務主持人陳世雄觀察。

黃以孟脫下西裝、換上球鞋,甚至加入公司壘球社,跟著這群年紀跟他孩子差不多的年輕人在河濱公園曬太陽奔跑、流汗。這對他來說並不容易。富邦育樂總經理、也是黃以孟富邦集團老同事陳昭如形容:「他不是那種長袖善舞、很外向的業務主管;他話很少,是那種很認真、嚴謹,讓數字說話的經理人。」


他沒丟掉便利貼精神,嚴謹檢討每一個 Bug,但他學會讓速度變快。

有次深夜一點,一位客戶打進客服說簽帳卡刷不過。在傳統銀行,這通常得等到隔天經辦人員上班調閱資料。但在LINE Bank,客服立刻將問題拋進內部群組,群組裡瞬間動員了十位資深同仁,包含黃以孟本人都在線,一個小時內,排除了Bug,客戶順利刷卡。

那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總經理,是跟大家一起「修水管」的工頭。

並非所有的金融戰場,都適合純網銀硬闖。黃以孟坦言,在最初的營業計畫書中,他們曾預定要攻下人壽保險產品的山頭,卻撞上了數位與人性的邊界。

「不是App做不到,這功能我們絕對寫的出來;但顧客做決定的過程,不是App可以解決的。」黃以孟點出關鍵,壽險產品結構複雜,需要有人對顧客解說、建立信任,他選擇壯士斷腕:「我們很快就放棄了,不浪費時間糾結。」他將火力全數轉向信貸、轉帳等那些手機就能解決痛點的戰場。

傳統銀行所提供的每個服務與新功能,能否從中獲利是重要指標。但黃以孟反其道而行,從二十四小時美元匯款、信貸申請與核發、股票抽籤與ETF申購等,端出超過二十項的金融創新服務與功能,即使不賺錢,他也要做。

「我只怕你(客戶)跟我們有距離。」他相信,沒有實體分行的LINE Bank,只要把體驗做到極致,客戶終究會把錢留下來。他把App變成一個開放平台,打破銀行「肥水不落外人田」的封閉思維,同時與富邦、凱基、永豐金三大券商合作。

「我們不把自己看成是一家銀行,而是一個生態系。」他說,這種利他思維,反而讓LINE Bank走出了自己的路。

卸下年資、承擔專業失效的風險
熬過四年多虧損「只覺得撐過來了」

對基礎建設的枯燥堅持,在政府普發一萬元現金的那一夜,展現了驚人的爆發力。當凌晨十二點撥款啟動,別家銀行系統塞車時,LINE Bank用戶的手機卻已亮起入帳通知。截圖在社群瘋傳,隔天的開戶量是平常的好幾倍。

二五年,LINE Bank財管客戶個人信貸餘額達七百五十億元,對比同年第三季的最新公開數據,已躍升全台國銀信貸規模第六,超越許多傳統銀行。

外界看到的是獲利喜悅,但很少人讀懂四年多虧損期的煎熬。

「預算不是編來失敗的,」黃以孟說得輕,但背後的壓力重如千鈞。股東雖然從沒明說死線,但每一次增資,對這個戰功彪炳的經理人來說,都是對信任的透支。

陳世雄回憶,當公司資本虧損掉三分之一、需要增資時,黃以孟必須一個個跟股東溝通。「我不知道外界有沒有辦法想像這壓力有多大,夾在韓方大股東、台灣金管會與本土股東之間,他必須把溝通協調能力拉到最高。」

就在這種高壓下,黃以孟撐過一千七百多個日子。終於,獲利出現了。那一刻,他沒有狂喜,竟有點失落。「只是覺得,我們撐過來了。可以持續下去嗎?」

這場闖,不是因為勝率高,而是因為他選擇承擔;承擔專業失效風險,承擔年齡不再是優勢,努力可能付諸流水的恐懼。

黃以孟證明了,在AI與變動時代,最大護城河不是你的專業年資,而是你願不願意把自己歸零,重新理解這個世界。

至於紫色的頭髮?或許已不重要了,能陪員工在深夜裡抓Bug、在週末清晨紅土滾滾裡練球的灰髮老總,可能比龐克更酷。站上投手丘的那一刻,他的人生才正要投出最精彩的一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