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飲集團六角國際共同創辦人王麗玉，在北海道的雪場，已經滑了一整天。轉彎、減速、換刃，動作一氣呵成。
但就在準備結束的那一刻，只是念頭閃了一下，想著晚餐要吃什麼，下一秒「砰！」的一聲，她直接撞上前方的兒子。
「那真是報應！」王麗玉笑說，「在雪地上，根本沒有讓你胡思亂想的空間。」
近年來，日本雪場裡常聽到國語與台語的交談聲。有人度假、有人打卡，也有人陪伴家人一起上山，滑雪逐漸成為台灣人的新度假日常。
但對高壓工作者而言，雪場更像一個開關：手機關掉，腦中的雜訊也隨之靜止。
王麗玉最初接觸滑雪，只是因為孩子學會直排輪，想進一步學滑雪，她只好陪同。沒想到，這個偶然的開始，成了她專注與放空的出口。
第一次站上雪地，王麗玉看孩子學很快，以為不難。她笑說：「我自己也會溜冰，結果一站上雪板，才發現完全不是那回事。」
溜冰是在平面上滑行，速度與方向由自己掌握；滑雪卻是在斜坡上前進，重力一路把人往下拉，速度越來越快，留給修正的時間越來越少。她的第一堂課，四個小時裡有三個小時都在學煞車，「至少要先學會活下來！」
雪道上須全神貫注，沒有分心的空間
就在反覆練習「活下來」的過程中，她理解了滑雪的終極吸引力。過去長跑時，大腦仍能同時處理會議與決策；但在雪場，世界瞬間縮小，只剩雪板、路線與下一個轉彎。腦中沒空間想其他事，只有「不要摔倒」的念頭。風聲掠過耳邊，雪板摩擦的聲音規律而清晰，那一刻，她與所有雜訊徹底隔離。
王麗玉說：「我很喜歡滑雪強迫你專注、強迫你完全關機的感覺！」
雖然長期練習也付出了代價，她的膝蓋韌帶受傷，目前仍在治療與復健，但她每年仍堅持重返雪場。
因為對她而言，滑雪更著迷的時刻，是發生在「結束的那一刻」。
當她結束一天的滑行，回到休息室往椅子上一坐，整個人會徹底「散開」，那是大腿發熱、四肢脫力，連站起來都要停頓幾秒的極度疲憊。
當體力被用盡，又在雪道上與世界隔開好幾個小時，這時腦袋會進入一種沒有背景聲的清醒，像雪後的天空，乾淨、透亮。那些在腦中不停運轉的聲音，此刻一一沉下去，只留下單純、安靜而醒著的狀態。
「那就是Reset的快感！」王麗玉說，每個人都需要一個時刻，讓自己重新歸零，「世界真的很吵，每天都有各種聲音。但當你滑雪的節奏穩下來，周圍會突然變得很安靜。那時候，你才看得到風景，也看得到下一步要往哪裡走。」
滑雪，是重力拉著人一路下墜，速度越快，越需要學會減速。王麗玉說，企業經營也有類似的時刻。
疫情前，六角日出茶太在東南亞是領先的茶飲品牌，展店速度快，市場版圖持續擴大。未料短短幾年，先是被疫情摧殘，又碰上中國茶飲品牌大舉出海，像蜜雪冰城靠高度整合的供應鏈與低價策略，在六角的疆域內鯨吞蠶食。
他們很快面臨兩難課題：不回擊，市占率會不斷流失；選擇回擊，跟著對手加速擴張，意味著更密集開店、壓低成本、拚規模成長，那就像在陡坡上持續加速，一旦重心失衡，幾乎沒有修正的空間。
六角沒有選擇跟對手比速度，他們放慢展店節奏，重新盤點各國市場，逐一檢視代理商的合作模式，把重心從店數成長，轉向夥伴的穩定度與長期經營。
以印尼為例，這個關鍵市場的代理商，已合作超過十年，近期雙方重新盤點合作架構，透過更長期的授權安排與更緊密的利益連結，讓彼此不只是做生意，而是一起承擔市場的好與壞。
對王麗玉來說，這一步，就像在高速下滑時先踩住邊刃。速度慢下來，重心才找得回來；方向穩住了，才有機會走更遠。
曾經追求快感，如今學會減速與專注
在這樣的調整過程中，她也開始重新理解「速度」這件事。
她回想，二○一九年第一次接觸滑雪時，正是六角上市以來的高峰，那時公司年營收高達約五十億元，股價逼近兩百元。自己意氣風發，在雪道上，追求的是速度與快感。
如今公司面臨競爭壓力，再次站上雪道，心境竟然完全不一樣了。
滑行的速度依然很快，但她不再急著往下衝。她的目光，放在每一次轉彎；心思，跟著重心的移動。坡度怎麼變、雪況怎麼走，身體都必須即時調整，壓邊、減速、再重新出力。
滑雪教會她，往前不難，能穩住才是關鍵。高峰時或許意氣風發，但在低谷，更能看清腳下踩的是什麼。這份專注，讓她在雪地上，也在企業經營裡，感覺更踏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