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螞蟻雄兵打法成最致命缺點
蘋果曾倚靠的聚落,訂單剩三到五成
二月初的黃昏,商周採訪團隊走進台中大肚山下的一家工具機廠。過去,震耳欲聾的機台運轉聲已經消失,寬敞的生產線空蕩蕩一片,只有零星幾名作業員在操作,我們甚至不需要提高音量就能對話。
「做四休三聽過沒有?就長這樣啦!」老闆無奈的笑了笑。
當台灣整體出口額受惠於AI狂潮,一月創下近七成的新高成長時,這條曾經撐起蘋果手機外框、保時捷零組件與特斯拉馬達的「黃金廊道」,產值卻面臨史無前例的崩塌。
台灣曾是全球第四大工具機出口國,但十年下來,去年產值大約僅剩高峰期的四成,世界排名已經掉到第七。
「現在,大家的訂單差不多剩下疫情後的三成到五成,有五成算不錯了,三成才是常態!」一位老闆直言。
另一位業者告訴我們,例如去年的對等關稅,好不容易簽訂一五%,原以為鬆了口氣、至少和日韓站在同個起跑點了,沒想到農曆年一過,川普關稅又遭美國最高法院推翻,不確定性再起。
曾經,螞蟻雄兵的聚落打法是我們的驕傲,上千家小廠靠著極致的彈性分工,搶下全球訂單,但在供應鏈重組的巨浪中,優勢卻變成了致命的弱點。當跨國客戶為了分散地緣政治風險,要求更低價格、更能溯源的一站式服務時,小廠的命運儼然陷入倒數計時⋯⋯。
但同一時間,業界也傳來耳語:有一個人,正在把這群螞蟻雄兵聚集,要打一場不同的戰爭,這股連結力越來越大,並開始從工具機延伸到其他製造業。
「你們去問問鬍子哥!」多名業者異口同聲。
第二幕》
獨門技藝不是護城河而是牆
規模小、步調慢,他曾問「多久會倒」
我們拜訪了被業者們私下暱稱為「鬍子哥」的陳紳騰。
他是工具機大廠、永進機械總經理,也是企業第三代,雖然留著一把成熟的大鬍子,但其實今年才剛滿五十歲,是工具機公會史上最年輕的理事長。
第一次見面時,他穿著合身西裝、佩戴著小花形狀的胸針,連襪子都有搭配顏色,強烈的雅痞氣質,與我們刻板印象中的工具機業者截然不同。
原來,他在回到家族之前的「本業」,是美國資誠(PwC)的執業會計師,客戶包括Tiffany、嬌生(Johnson & Johnson)、利頓(Lipton)等,都是營收約五十億到七百億美元的巨型跨國零售業者。
二○○三年,他回到台灣。他的父親、當時的永進機械董事長陳志成帶著他參觀產線。逛完一圈,他半開玩笑的脫口而出:「爸,你覺得我們這間工廠,還能撐多久才會倒?」
他用會計師的邏輯看到問題。
一,步調過慢。在業界有一句耳熟能詳的話:「工具機十年為一個循環。」相較之下,陳紳騰過去輔導的零售產業,光是一年就不知道變化過多少次、洗牌掉多少業者。
二,規模過小。「Patrick(陳紳騰英文名)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台灣有CNC(電腦數值控制工具機)中心廠兩百多家,全部加起來,還沒有日本一間山崎馬扎克(Yamazaki Mazak)大!」他的好友、海陸家赫總經理曾煥龍說。
各家獨門精緻的工藝,在他眼裡不是護城河。一是每間都太小,成本不易壓低;二是客戶會越來越傾向一站式服務,為了解決一個問題,跑遍A、B、C三家設備廠,太沒有效率。
「我去海外參展時,看到DMG MORI(德馬吉森精機)的展區,第一個感想就是:哇,他們怎麼可以這麼快?台灣要怎麼做,才追得上這種對手?」陳紳騰描述,裡頭有各種設備、AI服務和方案,顯然是多家公司整併,槓桿彼此的結果。
第三幕》
被嘲笑的理想主義者
推動同規共軌,「敵人在海外非國內」
他跟很多接班二代的故事一樣,胸懷壯志,但卻曲高和寡。
「二○○三年,我進公司的第三個月,就開始跟當時的幾個高階主管說,這個產業最終需要走向合併。結果,當然是沒人理我,」他說。
美國的經驗告訴他,大家就該打群架,「敵人應該是海外,而不是國內!」然而,當時工具機產業,才剛剛歷經網路泡沫化之後的低谷,正要開始全面復甦,忙著接單都來不及,沒人想理這個外行人。
於是,他彎腰從製造業現場學起。英文比中文好的他,甚至開始看台語連續劇,為的是能和產線上的老師傅抬槓,問出每一項製程的關鍵。他從乍看最笨的問題開始請教:「這個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何不用另一種做法?」先歸納出經驗背後的原則,再試著找出更省力的方法改善。
二○○六年,工具機產業為了因應全球化競爭,決定仿效自行車產業的A-Team模式,組成M-Team,共同調整體質。當時,台中精機、永進機械為最早發起的元老,而陳紳騰正是永進的代表。他們號召各自的關鍵零組件供應鏈加入,彼此觀摩產線;五年後又再加入百德機械、台灣麗馳與東台精機三家中心廠,成為業界首次「共學」的基礎。
但他覺得還不夠,大家得更連在一起,才會沒人落下。
二○二○年,他大力推動在業界引發熱議的「同規共軌」。這個概念,有點類似「書同文、車同軌」,目的是整合零組件的規格與介面標準。
原來,每家工具機廠都有自己習慣的規格,一台機器動輒上千個零件,光螺絲就可能有幾十種尺寸。供應商須分別備料、開模、管理龐大的庫存,一旦缺料或規格不符,就得重新確認圖面、來回溝通。
他想顛覆大家創業以來就習慣的規格,整合零組件與介面標準,讓客戶採購效率提升。原本每家工廠都像說不同語言,他想嘗試建立「共同語言」。
「大家覺得立意不錯,但是最後觀望的居多,」一名業者向商周坦言。畢竟,工具機業的中小企業多,缺乏自行車產業中如同巨大、美利達般一呼百應的角色,光「以誰的規格為主」就很難有結果。
更何況,推動的人是個第三代。有人批評他太過理想性,「想那麼多,輔導過五十億美元的公司有什麼用?你現在做的,是新台幣五十億元的永進機械!」
這些冷言冷語,連我們採訪時都聽到,自然也會傳到陳紳騰耳裡。
我們忍不住問他,不覺得挫折嗎?他卻回得雲淡風輕:「如果這樣就讓你挫折,那你好像也就這樣了,不應該花時間在這種糾結內耗。」
我們又私下詢問他的好友,答案也如出一轍:「他頂多就喝喝酒,抱怨一下,隔天一早的訊息又是:『我想到一個新方法,再來試試看!』」
這三年,工具機產業更辛苦了。
疫情爆發、俄烏戰、日圓貶值,再加上關稅戰與匯率衝擊等限制,「很像一套組合拳,每砸一拳過來,大家的訂單就掉個十幾%!」逢吉工業執行長鄭志鵬比喻。
在逆勢中,陳紳騰與堂哥、現任永進機械董事長陳伯洋一同努力;堂哥負責海外市場拓展與全球布局,他則負責公司營運與製造端整合。與此同時,他仍抱著「要強一起強」的理想。
他開課,自己要會的,大家一起會。他邀請會計師與領導力專家,替大家上接班傳承課、目標管理課、海外投資DD(盡職調查)課,從根本為供應商調整體質。甚至,他還會擔任顧問角色,一個個與永進的核心供應商面談,請對方描述未來目標,他同步幫忙畫出OGSM目標管理表。
精實管理顧問江守智回憶,自己和陳紳騰認識五年多,曾被他邀請到不同單位開課,「他做任何改善,幾乎都是同步!例如,永進自己要做精實管理,他就會同步介紹給協力廠、G2(台中機械業二代協進會)成員、公會成員⋯⋯,一般人看到好東西,會想自己先做個幾年,拉開差距,他想的是『這個會讓大家變好』。」
大家對他的雞婆印象深刻。
永進協力廠、添鼎興業二代王彥霖說,舉凡一堂課翹掉沒去,往往當天下午,他的電話就來了:「欸,那個AI課你怎麼沒報名?那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