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中壢桃園大圳旁一片又老又舊的鐵皮屋,一看才赫然發現門前掛著「高力」,它是撐起 Google、Oracle資料中心供電的幕後功臣,今年股價一度漲幅逾一倍、突破千元的「黑手傳奇」。

這個從金屬熱處理起家的公司,專替全球最大固態氧化物燃料電池(SOFC)公司生產核心零組件「熱反應盒」(hot box),去年就貢獻高力近四成營收。


高力交貨給客戶組裝之後,燃料電池便會布建在雲端大廠資料中心,不需要連接傳統電網就能發電,相當於守住了全球AI巨頭的供電命脈。

過去被視為老傳產的高力,為什麼能成為電力新英雄?

八百度高溫下的微米戰場
誤差約髮絲1/5,一失誤就得報廢

一九七○年,高力創辦人韓顯壽成立台灣第一家熱處理公司,專做金屬加工,雖然賺錢,卻經常被稱作是集辛苦、骯髒、危險於一身的「3K」產業,因為作業員須長時間待在高溫廠房、接觸腐蝕性強的化學溶劑。

即使高力登上龍頭,產業卻因競爭激烈、利潤逐年下滑,再加上高耗能的本質,始終背負沉重包袱。「韓董常說,這是耗電又危險的產業,我們必須尋找新的機會。」高力董事長吳誌雄回憶。雖然他在八年前才加入,卻一次次聽韓顯壽講述創業的艱辛與抉擇。

其中之一,是向工研院技轉板式熱交換器技術,後來成為幫高力連賺二十七年的明星產品;另一個,就是近年備受關注的燃料電池。

二○○八年,高力的燃料電池客戶還只是名不見經傳的新創公司,做著冷門的生意。後來,這家公司卻憑藉獨門的陶瓷電堆技術,打造出高效率、低碳的燃料電池,意外吸引市場青睞。

陶瓷電堆必須在「熱反應盒」中進行高溫電化學反應,才能釋放電能。結果,原本熱反應盒的代工廠,卻在金融海嘯中一夕倒閉,讓這場技術突破瞬間陷入斷鏈危機。

美國燃料電池公司因此遠道來台急尋新供應商,卻四處碰壁,多數業者甚至不願浪費時間。就在希望幾乎熄滅之際,一位成大教授指路,給了他們一個名字—高力。

該燃料電池公司的研發負責人輾轉來到中壢,那時的高力總部還沒有大樓,只有一間鐵皮屋工廠。負責人找上韓顯壽,沒想到兩人都精通德文,於是幾個人就在悶熱的廠房裡談起生意。

就在這簡陋環境中,工廠裡竟有一台生產板式熱交換器用的高溫真空爐,正好就是熱反應盒金屬精密加工所需的設備,讓客戶更加篤定:高力就是最佳人選。

隔天,該公司創辦人便火速從美國飛來,清晨六點守在高力工廠外,終於說服韓顯壽接下訂單。殊不知,開口第一句便是挑戰:「能不能三個月內做出來?」

高力隨即投入五百多萬元研發設計,再借用上一家代工廠的模具爭取時間。十餘人的小團隊憑藉多年累積的硬銲技術,硬是完成了看似不可能的任務。

「剛開始並不順利,總得一點一滴修正。」吳誌雄坦言,產品說來簡單,做起來卻是難如登天。

熱反應盒由三層金屬組成,他拿出其中一層鰭片,外觀宛如波浪起伏的圓柱桶,波谷與波峰相連,形成氣體流道。氣體必須沿著這些通道交換,才能觸發化學反應並進一步發電。

偏偏每一道間隙都得精準控制在十微米以下,相當於頭髮直徑五分之一,稍有誤差,就可能造成氣體分配不均,導致整顆電池效率降低或損毀。

此外,熱反應盒須在高達八百多度的環境下,日夜不斷運作,這意味著裡面每一片金屬的厚度、成分,甚至軋延方向都必須完全一致。「不管前面做得再好,只要有一處銲接失誤,整個產品就報廢。」吳誌雄直言。上千個銲接點,沒有容錯空間,測試往往以千小時起跳,初期確實讓團隊焦頭爛額。

「你以為銲接很簡單?其實高溫技術才是最難的!」工研院綠能與環境研究所組長張文昇補充。金屬遇熱會膨脹、彎曲,唯有經驗與設備兼備,才能掌握變異、化險為夷。

「蹲夠久,才能持續開發」
在悶熱廠房把冷門技術磨到極致

後來,高力透過產線自動化與製程調整,逐步克服良率瓶頸,成為全球燃料電池龍頭長達十八年的主要供應商。

一名產業專家透露,高力代工的零組件就占客戶總成本的兩成,地位舉足輕重。

然而,燃料電池市場並未如高力期待般迅速起飛。大客戶連續虧損二十多年,訂單量起伏不定。一七年,美國綠能政策轉趨保守,當年高力燃料電池事業營收重挫八成,公司全年營收年減三四%,獲利更大減八二%。


「原料變庫存,員工薪水卻不能停,沒辦法,只能靠其他產品填補缺口。」吳誌雄回憶。

既然如此辛苦,為什麼不放棄?吳誌雄直言:「若看好一個市場,有時候就得蹲得夠久,口袋夠深才能持續開發。」高力始終相信氫能與燃料電池具備成長潛力,即使需要漫長等待,也願意投入。如今,終於迎來爆發期。

千金股不一定披著華麗外衣,有時候,他們選擇在悶熱廠房裡默默深蹲數年,把冷門技術磨亮成利器。當風起之時,這些黑手終能一躍而起,改寫市場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