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戴著護目鏡、身著防護衣的年輕技師,右手拿著噴出攝氏兩千度火焰的氫氧焰槍,左手握著一支細石英管,全神貫注;就在石英被燒到軟化的一瞬間,他迅雷不及掩耳將細石英管、與一支佇立在地上的粗石英管,彼此垂直接合。
他在打造的,是半導體用、造價高達七位數的石英爐管。半導體製程中,需要將一片片的矽晶圓片送到攝氏六百度的擴散爐,進行化學反應,而擺放晶圓片的器皿,就是石英爐管;若用烤麵包比喻,晶圓片就像麵包,石英像烤盤。
在嘉義,有一家石英爐管製造商,寡占先進製程市場全球超過五○%市占率,那就是日商信越集團與台灣崇越集團共同合資的「崇越石英」。
他們一九九六年就赴嘉義建廠、目前在該縣已有兩座廠,不僅是嘉義進駐的第一家半導體供應商,更是崇越旗下最賺錢、近三年每股盈餘(EPS)年年超過三十元的轉投資金雞,其最大客戶就是晶圓代工龍頭台積電。
也因為它的高市占率,讓這家公司的產出,攸關台積電能否如期製造輝達、博通等全球AI巨頭的晶片。
「現在,客戶不只看我們的產能,也會看我們的原料庫存,甚至會看我們的供應商庫存,」崇越集團執行長吳玉敏透露。
然而,這樣一家動見觀瞻、每年可以賺逾三個股本的公司,居然在成立前八年,曾陷入連年虧損的窘境,當年內部甚至一度低迷到業務人員、製造人員在會議室「對嗆」。當年的賠錢貨,究竟是怎麼變身小金雞?
連虧八年的背後
黑手文化撞上精密工業
時間回到一九八五年,看準台灣半導體業前景的崇越創辦人郭智輝,找上當時已有十三年石英製造經驗的信越石英,在新竹興建運送過程容易破損、須就近生產的石英爐管廠。
當年,台灣半導體業剛萌芽,沒有石英爐管的人才,於是,崇越派出現在擔任崇越科技董事長的潘重良、郭智輝胞弟郭威伯等三位種子員工,跨海到日本學習。
製造石英爐管的難,來自它的「脆」。石英特色是能耐超過一千度高溫,卻極易脆裂,「要加工它,必須用高溫,可是一旦溫度急速上升,石英會產生一股『應力』,如果不趕快冷卻,石英就會因為應力而破裂。」吳玉敏解釋。
它的精密也讓人頭疼。爐管中有一個零件叫石英噴嘴,製造它,需要用雷射鑽出無數個孔徑僅十微米、比頭髮還細的孔,「而且,每個孔都要一樣大,別忘了石英很脆,可能你在鑽一個孔,另一個旁邊的孔就會裂開!」他指出。
好不容易將這門工藝學成,歸國開張營業,然而,迎向這群台灣人的卻不是一片光明,而是連續八年虧損。
「一開始,我們只有兩個客戶——聯電跟工研院,」當時負責業務銷售的潘重良說,公司成立兩年後,台積電、華邦電紛紛創立,需求慢慢起飛,他們卻依舊與赤字搏鬥,慢慢的,他們看見自己的劣勢。
這個劣勢,表面看是製造。「當年我們生產的人總認為,產品只要能製造出來、可以用就好,」當時潘重良經常拿到外表有瑕疵的產品,「生產同仁就說,『你們(業務)就去跟客戶溝通嘛,瑕疵就瑕疵,還可以用啊』!」
這種情況,早年靠著業務員的強勢手腕,問題並不顯著;後來,隨著產品單價變高,退貨率卻也跟著升高,「我們好幾次產銷會議,是兩邊在對罵,生產的人認為產品賣不出去,是業務員的問題!」
被客戶用暗房抓瑕疵
靠日本技師教育重生
他們決定面對劣勢,於是向日本母廠搬救兵,情商對方派技師來台。
一名崇越員工回憶,這群日本技師教大家最多的,不是技術而是觀念,譬如,拿到設計圖當下,對方要大家不要急著動手,而是先規畫好,第一個到最後一個步驟,「以及,每完成一個步驟,你該做什麼對應的檢查?」
反觀,過去崇越石英的台灣技師,「我們是一邊看圖、一邊做,人家(日本技師)是動手之前,先把整張圖分析完,一步步訂出流程。」
當時,另一個現實也逼著崇越石英的台灣人必須改變自己,那就是大客戶的標準越來越嚴苛。
有多難?譬如前述的石英噴嘴,因為鑽孔精密,「後來,客戶檢查產品,是拿到暗房、用LED燈去照!」吳玉敏指出,當一片漆黑,強光照射下,石英細微的刮痕無所遁形,導致當時產品良率,從九成瞬間掉至兩成。
又譬如,客戶不再放行那些外觀有刮痕的石英爐管,「我買這一支爐管,可以買一台BMW轎車,你跟我說這台車的刮痕在外面,不影響駕駛跟安全,請問你如果是我,你會買這台車嗎?」某次,該客戶向他們直言。
在這些製造的缺失背後,其實凸顯出的,是他們更深層的問題:「價格與價值」並未對齊。
吳玉敏說,當年無論生產人員、還是業務人員,總是從自己的角度看產品,譬如認為「產品已經具備某個功能」或「成本變高理應漲價」,但,忽略了從客戶的眼光,當對方買的產品價格不斷上升時,「他們看的,已經是『價值』。」
這個盲點,才是當年崇越轉型時最用力扭轉的觀念。因為,唯有想端出有價值的產品,生產技師才會對各種細節吹毛求疵;業務人員,在接收客戶的想法後,也才能反芻、進而回頭找生產人員,拿出比客戶想得更多的解方。
這也是為什麼,後來的崇越石英,大舉採購各式檢驗設備,譬如專門用來量測航太零件的三次元測定器,興建與客戶一樣、布滿LED燈的暗房,為的,就是搶先找出產品瑕疵,進而能端出被認可有「價值」的產品。
「現在,我們的技術已經不輸日本(母廠),他們甚至還會來台灣取經!」潘重良說,後來,公司在成立第九年終於迎來獲利,並連續持盈到現在。其中關鍵,就是「價值」觀念的扭轉,讓公司上下員工,越來越接近日本母廠的匠人精神。
一個刮痕不會影響功能,卻可能減損客戶對你的信任。在AI時代,要做到八十分已太容易,唯有交付讓客戶不用擔心、勇敢把風險轉嫁給你的價值,才會是在競爭中勝出的最大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