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七十五歲的設樂洋,是BEAMS的社長暨執行長,也是一手打造這個明年目標營收千億日圓選物集團的男人。


該集團被美國《GQ》形容為「全球最酷男裝的發射台」,是英國掌握品味、潮流脈動媒體《Monocle》口中日本「時尚與生活風格的巨獸」。

在該集團五十週年、也是設樂洋即將交出執行長棒子之際,他為公司提出的精神格言是「愛更勝AI」,並預見未來企業經營的課題是:若所有人都遵循AI給的標準答案,那將變得非常無聊。

究竟,為什麼他認為在AI時代,「不效率的閒聊」反而最重要?為什麼成為「玩家」、培育「玩家」會是每個人以至於企業,在未來能突出的關鍵?以下是商周和設樂洋的對談摘要:

如何不受限AI的標準答案?
未來最珍貴的人才是「玩家」

商周問(以下簡稱問):在這時代,企業和人要怎麼避免,不會只成為AI給的標準答案?

設樂洋答(以下簡稱答):所謂的「正確答案」有兩種。一種是讓世界變得更便利、像所謂標準化商品的必需品。這類東西,AI可以用各種形式給予「最佳解」。

但另一方面,還有一種雖然是非必需品、但人類心靈卻不可或缺、想要的商品,這部分的「正確答案」完全因人而異。如果過度依賴AI,有些珍貴的東西反而會逐漸流失。

問:那該怎麼做,才能創造出更多珍貴的東西?

答:我認為「工作」可以分為三種層次。第一種,是「勞動者(Labor)」;第二種是「工作者(Worker)」;第三種則是「玩家(Player)」,是帶有娛樂性、創造性的人。

未來,勞動、單純作業、重複性的工作,會越來越被AI取代;而最終,真正能帶給人幸福的,關鍵還是在「玩」,也就是創造與表現。因此,我認為我們必須成為玩家,更要去思考如何讓人感到幸福。

「正因繞了遠路才能看見的風景,往往占了人類幸福很大比重。」

問:不論是人還是企業,要成為玩家,最核心的要素是什麼?

答:例如剛才提到的標準化商品,或一家公司如果只追求效率、利潤,那我覺得這是個「由AI來當社長會更好」的時代。

但當面臨「雖然往右走生意會很順利,但往左走說不定會更有趣」的時候,BEAMS有時就是會選擇往左走。像這樣的直覺,我認為是最關鍵的一點。

當然,我們並不是在扮家家酒,是在經營企業,所以必須成功。但是我認為,人之所以會感到幸福,很多時候恰恰來自於―因為繞了遠路,才看見了原本看不到的花。

問:可以理解,在AI時代,有時反而更要靠直覺來判斷、更要做些看似不效率的事嗎?

答:沒錯。例如現在,如果只是想買東西,網路輕鬆就能買到,AI也能推薦穿搭。但什麼是它們絕對做不到的呢?那就是當顧客來到店裡,和店員那些無關緊要的閒聊。「你昨天去哪玩?」「你去那裡了啊!我上禮拜也去了耶!」像這類閒聊,以前可能被視為沒效率,但這正是AI無法複製的部分―那裡有著人的體溫、那裡會孕育出「愛」。我認為這在未來會變得無比重要。

AI可以給你正確答案,但它無法給你一個帶著溫度的擁抱。

100分落選,17分反被錄取?
他看重癡迷於單一領域的人才

問:如果我們也想培養「往左邊走可能會很有趣」的直覺,該怎麼養成?

答:請去見很多的人。過去,我見的人有八成都在時尚圈,但現在,有八成都是不同行業的人。每個行業,都有自己完全不同的趨勢和常識,我總是把這些知識帶在自己的行囊裡。

身為經營者,做出最終判斷時靠的就是這種直覺。在「公司可能會因此陷入危機」的巨大壓力下,我必須不斷的做出決策。能有七勝三敗的成績就算是很好了。而為了維持這樣的勝率,我始終持續不斷的在磨練著自己的直覺。


問:那BEAMS又是如何培育出更多的「玩家」?

答:最一開始招募新進員工時,我們就會刻意錄用兩極化的人才。

「請做能留下你指紋的工作!」

一類是各方面都非常優秀的通才(Generalist);但另一種則完全相反,是那種雖然在一般社會裡,好像很多事都不太行,卻對某一件事異常專精的人。例如:對腳踏車超級熟悉、對某個領域狂熱到不可思議,那種「只會一招,但強到誇張的笨蛋(褒義)」,我們也會錄取這樣的人。

我們公司也還是會有筆試,但我們就是那種—考一百分的人可能會落選,結果考十七分的人反而被錄取的公司。

創造幸福比拚上市賺錢重要
他眼中的公司不是一味追逐利益

問:我們知道BEAMS也有各種作為,去幫助員工們放大獨特性,像是幫他們成為KOL(關鍵意見領袖)、替他們出書等。但在幫員工成名的過程中,難道不怕他們變紅、成功了,就離開了嗎?

答:確實,許多人進來BEAMS,本來就是抱著「有一天我要開自己的店」、「有一天我要成為設計師」的夢想。當他們向我開口時,我向來都是全力支持。

過程中,公司短期內確實會失去人才;但正因有著這樣的先例和舞台,下一個世代的年輕同仁看在眼裡,他們的成長速度和動力也會變得無比巨大。從長遠角度看,這其實是非常巨大的品牌資產。

我們甚至有一個極端的「救濟制度」,原則上,你可以復職。如果你出去闖蕩了一圈,發現外面的世界和當初想得不太一樣,想再回到 BEAMS,你可以回來。但是「事不過三」。

問:可以說,領導者如果對自己有足夠自信,其實也不必擔心員工離開?

答:是的。

問:你一直強調愛,今年也特別提出「愛更勝AI」的年度精神口號。是這幾年AI崛起過程中,你看見了什麼而有所感嗎?

答:這其實和我從小到大的經歷有關。小時候,我父親做生意,家裡鐵門「嘎啦嘎啦」的拉開,隔壁就經營著一家小工廠。工廠裡有四名職員,我和那些員工生活在一起,他們就住在我家閣樓。我母親每天做飯,然後喊著:「飯好囉!」大家就聚過來一起吃。

因為這樣,我從小就覺得員工就是家人。直到現在,我依然習慣稱員工為「Family」,依然覺得自己像是「中小企業的歐吉桑」。

如果純粹只用「成功」來衡量,比如讓BEAMS上市,或在退休時把公司賣掉,可能立刻會獲得一千億日圓的大筆資金,可以讓家族好幾代人不愁吃穿。但這是我的幸福嗎?我覺得不是。

因為上市之後,比如BEAMS想做的藝術、文化項目,那些被視為不賺錢的「非金雞母」,一定會被股東命令收掉。可是,這是我想做的事,也是員工之所以喜歡BEAMS的原因。

對我來說,經營公司並不是一味追求利益,而是能看著員工、看著顧客,一起創造屬於我們的幸福。我一直是這樣在衡量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