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很難想像,封裝一顆AI晶片,過程中需要一片純度達九九.九九九九%的純金靶材。以前這種材料,都被日、美大廠壟斷,但,過去八年,有一家台灣公司異軍突起,不僅超日趕美,更一舉躋身全球晶圓代工龍頭的供應鏈。

這家公司叫創鉅,它過去是光洋科的半導體靶材部門,自去年十月分割成立後起算,每股盈餘(EPS)約五.六元,今年第一季更逾六元。好成績帶動五月十一日掛牌首日,股價從一百零五元、一舉衝破一千元,成為興櫃市場第三檔千金股。


曾陷假帳、下市風波
靠一群人的不放棄再啟

然而,若把時間倒轉到十年前,創鉅的員工們,才被捲入一起母公司光洋科的司法事件,導致原本董事長、一票高層集體辭職,公司更一度被暫停交易。這家曾跌落谷底、千夫所指的企業,是如何一步步重生?

走進創鉅的台南總部,一塊塊跟十二吋比薩一樣大的金屬圓片就擺在廠區內,看似普通,但它們都是製造晶片的關鍵材料:靶材。在半導體廠產線,靶材被放在濺鍍機台裡,當機台透過高壓電發射能量、打向靶材,材料表面的原子會因撞擊而散開。

這些散開的原子,最終會沉積在矽晶圓上,形成一層薄膜,做為晶片的導電或絕緣;假使,這片靶材藏有雜質,將影響薄膜品質,進而降低晶片良率。目前,全球只有日商JX金屬、美商Honeywell,能供應先進製程的靶材,創鉅則是第三家。

一家台南公司變身關鍵靶材供應商,緣起,竟然是二○一六年爆發的一場危機。

當年三月,創鉅的母公司光洋科召開記者會,坦言有員工盜賣四百五十公斤黃金,造成五億多元損失,後來更延燒到,時任董事長承認公司連五年做假帳,並帶著一票高層集體請辭,導致股價暴跌剩八.七五元,距離下市僅剩一步之遙。

但當時,有一群人,沒有放棄這家快沉船的公司。過去,曾是光洋科總經理的馬堅勇,回鍋扛下董事長重責;現任光洋科董事長黃啓峰則從內部升任總經理。接著,他們一個個找回過去一起奮戰、對公司還有感情的前員工,例如創鉅現任總經理鍾怡歡,就在當時回到光洋科。

壯士斷腕砍500億營收
從「有毒的生意」出走

人回來了還不夠,這群人,還決定壯士斷腕,把營收占比超過三分之二、每年貢獻最高近五百億元的貴金屬買賣事業,徹底關閉。

當時員工盜賣黃金,就是發生在這個事業單位。黃啓峰說,貴金屬買賣不僅技術門檻低,也易受市場行情波動,儘管專注在靶材應用,讓公司營收瞬間萎縮,但這個做法,是把高風險、營運的不定時炸彈,一次做一個了結。

結束「有毒的生意」後,接著就是找新出路。

此前,光洋科的靶材生意,大多聚焦光碟、硬碟、面板,但這三個產品的全球需求下滑,影響其生意前景,於是,亟需轉型的他們,將新希望瞄準對技術要求最高、也最難擠入的半導體業。

「剛開始,大家都不相信台灣有人可以做出高品質的靶材,」鍾怡歡說,為了進入半導體業的窄門,他們先從後段製程的回收業務切入。恰好,當時晶圓代工龍頭需要能夠處理化學廢液的廠商,讓擅長物質純化的光洋科成為最佳人選。

一七年,他們協助該客戶回收硫酸銅廢液,透過獨門技術,把混在廢液的銅抽出、製成銅管,這個「液中求銅」能力,讓客戶驚豔,後來更進一步詢問:「你們能不能做半導體(製程用)靶材?」

過去,該龍頭大廠的靶材供應商,只有日商JX金屬一家業者,要打破這種獨占局面,並不容易。


面對「一千倍」挑戰

機台一移動都要重驗證

他們首先要面對的,是純度變「一千倍」的挑戰。鍾怡歡指出,硬碟對靶材純度要求是九九.九%,也就是只能容忍千分之一的雜質,但半導體業的要求是「六個九」的純度,等於一百萬個金屬元素,只能有一個雜質。

除了雜質管控,生產高品質靶材的第二個挑戰,是一致性。鍾怡歡說,半導體靶材的金屬結構要非常一致,如果靶材的中心點,是兩種金屬均勻混合,那麼靶材的邊緣,也要看到兩種金屬均勻混合,還必須做到靶材的每一處厚度都要一樣。

第三個挑戰,是尺寸。硬碟靶材的直徑僅六吋,半導體卻要做到十八吋,等於是三倍大。黃啓峰指出,靶材的尺寸越大越難做,就像你原本是擀水餃皮,現在變成擀一大片的披薩皮,而且每一片餅皮的大小、厚度都要一樣。

不只品質,客戶對靶材製造的環境,要求也相當嚴格,「哪怕你把機台移動十公分,都要重新驗證,一驗時間就是半年以上!」鍾怡歡說,其他客戶只要產品符合要求就沒問題,但半導體客戶更在乎穩定性、零錯誤。

他坦言,剛跟晶圓代工廠接觸時,客戶對產品的超高要求,加上產業文化差異大,確實讓一部分同事望之卻步。

花了近兩年,二○二○年,創鉅第一塊半導體靶材正式量產,更跨入先進製程,這次,他們歷經逾十次驗證,每兩到三天就跟客戶開一次會,才終於在二一年出貨、二四年放量,並帶動二五年營收創下近十年新高,完全彌補當初放手的事業。

企業再起的轉機,往往來自直面問題的骨氣,與一群有心再造的人。創鉅能從司法事件再起,就是勇敢與有毒的事業說不,沒有這個起點、沒有那群不放棄公司的人,就沒有現在這家突破外商壟斷的台灣半導體材料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