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一月，一名美國移民執法人員在明尼阿波利斯市街頭，槍殺一名育有三名子女的母親。事發隔週，帕蘭提爾（Palantir）策略溝通主管在社群平台貼出一支製作精良、由AI生成的影片，畫面閃過公司logo、浴血的十字架，以及「Recon正在看著你（編按：一款國防偵查AI）」的神秘標語。
不少員工原本就對公司熱情擁抱川普政策、力挺以色列在加薩的戰爭感到不安，看了更是震怒。「公司內部徹底崩潰，」一名前員工回憶。「有人說：我的客戶是兒童醫院，這要我怎麼跟他們交代？」
影片幾天內就撤下。但這起事件反映這家市值三千三百億美元公司內部日益加深的不安—若以政治怒火為指標，它已是全球最具爭議的科技公司之一。
內部人與投資人擔心，這股節節升高的惡名將危及它與美國政府的核心業務、趕走企業客戶，並動搖它仰賴頂尖工程師的商業模式—而這些工程師，正被財力雄厚的AI新創積極挖角。
去年飆股今陷調查、掉單壓力
帕蘭提爾二○○三年成立，宗旨是協助西方防範另一場九一一式恐攻。它靠獨創的「前進部署工程師」，把工程師派駐戰區或工廠，替客戶量身打造平台，單槍匹馬改寫了美國國防業。
川普重返白宮，讓帕蘭提爾美國政府業務蓬勃發展。川普重返後的十二個月內，它來自聯邦政府合約的營收暴增到近二十二億美元，年增六五％；二五年更是標普五百指數表現最亮眼的股票之一，股價飆漲約一三五％。
但當帕蘭提爾成為川普時代最大的企業贏家之一，它的成功也越來越難與爭議政策切割——追蹤無證移民、無人機戰爭皆是。早在二○二○年，公司還曾「刻意」拒絕跟移民及海關執法局（ICE）的遣返部門合作，如今這道防線已經消失。
包含沃倫（Elizabeth Warren）在內的多位民主黨參議員，曾指責帕蘭提爾「通過協助專制政府侵犯人權而牟取暴利」，並承諾對此展開調查。批評聲浪不只來自左派，也來自國會中的共和黨人班農（Steve Bannon）、卡爾森（Tucker Carlson）等MAGA（讓美國再次偉大）的代表人物。
該公司正準備迎接一場清算。過去幾個月裡，它悄悄聘請了幾位與民主黨關係密切的遊說人士，以應對共和黨被迫交出多數控制權後（編按：美國今年十一月將迎來期中選舉）可能被傳喚到國會的情況。 「我預計我們會花很多時間舉起右手，」一位帕蘭提爾的顧問說道，他指的是在國會委員會面前宣誓。
麻煩遠不止華府。在歐洲，瑞士、德國、法國的政府機構因政治與主權疑慮，紛紛拒用或汰換它的工具。
荷蘭最大退休基金ABP去年賣掉八億多歐元的帕蘭提爾持股，理由是擔憂它與美國移民及海關執法局的合約，以及在衝突地區的業務。挪威二兆三千億美元的主權基金，也要求它正視相關人權疑慮。
私底下，一些投資人把近期的動盪，追溯到單一人物的轉變：執行長卡普（Alex Karp）。
這位自稱「神經多樣的瘋子」、擁有哲學博士的進步派，多年來一直是公司的資產。幾個月前，他力挺川普的移民打擊、稱公司「完全反覺醒」（編按：指反對左派中多元性別和挺非法移民的思想），還呼籲矽谷技術人投入打擊都市犯罪的「宣言」。
「政府會換人，」券商Argus分析師邦納（Joseph Bonner）警告。「美國政府占帕蘭提爾業務很大一塊，一旦這部分出事，對公司就是大麻煩。」他仍看好帕蘭提爾長線，但認為卡普如今「冒著疏遠客戶的風險」。
即使卡普是負債，帕蘭提爾的治理結構也讓拉下他很難。最新年報用了約四十頁列舉風險因子—比深陷困境的波音多一倍以上—並主張公司的成長仰賴這位非典型的執行長。
政治風暴襲來之際，市場也多年來首度質疑它的技術實力。因《大賣空》聞名、賭美國房市崩盤而一戰成名的投資人貝瑞（Michael Burry）聲稱，Anthropic（估值已近一兆美元）正在「搶走帕蘭提爾的飯碗」，並大舉放空它的股票。
大量人才正被AI對手挖走
過去一年，帕蘭提爾流失了六十多名資深工程師到Anthropic、OpenAI等公司。「在帕蘭提爾工作，是被千刀萬剮式的折磨，」一名近期離職的員工說。「你生命裡所有人都在為你替川普最愛的軟體公司工作而給你難堪，你的LinkedIn塞滿了AI對手的挖角邀約。」
當帕蘭提爾成為川普時代最大的企業贏家之一，其成功也越來越難與爭議政策切割。
「到二○二六年，如果你還選擇在帕蘭提爾工作，你就是在公開表態自己的政治立場，」一名帕蘭提爾前工程師說。「那裡已經變成共和黨科技男的去處。」
認同川普或卡普想法的頂尖工程師「少之又少」，這名工程師說。這家靠販售「預見未來」致富的公司，如今的難題在於：它「越來越綁死在單一政府、綁死在最上層的單一個人身上」。
